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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September

業餘者的辯白(完整版)

 

 

 業餘者的辯白(Defense de l'amateur)

 

                                                          ◎史坦‧布拉克基(Stan Brakhage)作 陳素麗譯

 

    我從事電影這一行,已經有十五年的歷史了。期間參與了眾多商業片的拍攝工作,曾任導演、攝影師、剪接師、作者,甚至當過演員及技師等等,也經常發生同時身兼數職的情形,但更令我珍惜的是一些我獨自一人在家中用我深愛的媒體所拍攝下來的影片。沒有任何人的幫助,而我也沒有特別的職稱,每一個部分的工作都是由我自己負責。這些看來沒有商業價值的影片,對我而言卻是最珍貴的。我愛惜這些影片有如疼惜我的小孩一般。這些影片逐漸地獲得肯定,而終於有機會呈現於大眾眼前。我身為這些影片的創作者,曾被冠上「專業者」、「藝術家」及「業餘者」三種不同的頭銜。其中,「業餘者」這個頭銜最令我感到驕傲,即使這個頭銜經常是一些根本不懂我作品的批評家所冠上的,它仍是我最滿意的一個稱號。

    長久以來,「專業者」一直在公眾生活圈中受到大家的仰慕。他有如唐璜一般,在技巧方面(性生活或其他部分)、在戰功方面(數量上及時間上等等)都朝向完美的指標前進。相較於一般人,他永遠受到大眾的崇敬。他自知身為精英且擁有公眾生活,但當他獨自一人時,他對唐璜(或其他專業的技師)的崇敬就完全消失。假如他真把自己的家看成一座城堡,把自己當作國王一般,那他就此完全失去其私生活的一面。甚至,他可以成為唐璜,從此沉淪於追名逐利的公眾生活中。他可以因此,自認為一位公眾人物,即使他在家拍片,我們都可以期待他永遠在創作一部所謂偉大的表演。但事實上,他不過是在重新複製一些商業片中的陳腔濫調,且大部分都模仿得很失敗,因為他試圖以手邊現有的資源去複製一個商業片中的大場景,結果當然是比不上。他收購過多的材料,不僅遠超過他實際所需且他無法從其中真正獲得樂趣。(通常他以低價收購一些廢棄的場景來裝飾其幻想不真的表演而不願去捕捉日常生活中真實的點點滴滴。)他希望其家人及朋友能分毫不差的遵照他個人的指示及意願來助他完成他自己的幻相(懶惰不就是自我中心主義的專業者的最大特色,他只負責坐在導演椅上發號施令。)面對他矯揉造作的剪接及艱澀古怪的劇本(往往因此犧牲了真正好且具原創性的電影結構)。不管如何,藉由這所謂專業者的作品,在他試圖達到商業片的水準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他的侷限。我們只能祝福他要不就是能早日真正進入商業片的製片圈中而在其中消磨掉他那成為專業者的微弱意願(而能再重新回到家庭中,成為一個真正的業餘者)要不就是他們那套模仿商業片的拍片方式使他陷於完全可笑的狀態(如此一來,他可再重新獲得其家人的愛)。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藝術家」這個詞。經過了幾年來對這個詞的反覆思考,我覺得只要當我們感覺到我們是藝術家,我們就是,或甚至當我們想當藝術家的瞬間,我們就已經成為藝術家了,所以,大概每一個人在他存在的某個時刻中都曾經是個藝術家。一位公眾的藝術家(Artiste),帶著一個大寫的A,即使他的存在並沒有比其他專業者更有價值,但他永遠受著大眾的崇敬仰慕。「藝術家」這個字在平常的用法中常和「愛」這個字聯想在一起。大寫的「愛」字讓我們聯想到大寫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女人、小孩及情人,但也經常有所有格……等等加於這些大寫名詞之前,大寫名詞因此逐漸失去它的意義。如藝術(Art)一詞,我們用它來形容在各種競賽領域中一種靈巧度,但這一個名詞已不具任何特殊的意義。「藝術家」及「愛」這兩個詞唯有在一個特殊情境下或是由一個親密之人的嘴巴中說出,才能再度重拾它的特殊意義,也因此我不希望別人稱呼我為「藝術家」就如同我不願被大眾稱呼為「情人」的道理是一樣的。除非是一些我的親近好友或是愛我的朋友們稱呼我為「藝術家」,我才能欣然地接受其中豐富的意涵。

    「業餘者」源於拉丁字根「愛人」。但,今日這個詞被詮釋成相當負面,近似「北方佬」(南北戰爭時,美國南方的居民對北美居民一個相當負面的稱呼)(「業餘者」滾回你們自己的家園!)。「業餘者」一詞廣泛地被一些不了解這個詞真正價值的批評家或專業者所採用。他們不了解當我們稱某人為業餘者,其實同時我們藉由這個詞向創作者表達最高的崇敬。甚至很多業餘者創作圈的人自己都將這個詞的意義扭曲或可笑化。

    業餘者依其所需來創作,也因此不管他在何處從事創作,他都有適得其所之感,如同他就在自己家中般,假如他是從事攝影創作,那他的攝影作品反映出他所愛及其所願。這比一般為了獲得薪水而拍攝的照片更真實且更高貴,也比一份為了金錢、名聲、權力等等所完成的工作更具個人價值,且比任何一份商業性的工作更具意義,即使業餘者有時需要和其他業餘者聯手合作,但基本上他們個人的工作仍是相當獨立的,重點在於每位業餘者對其作品所投入的心思而非其他參與者外在的意見。

    那又為何一些批評家及專業者會把「業餘者」這個詞詮釋得如此負面呢?她們又是如何把「業餘者」和缺乏經驗、笨拙、無趣甚至危險等等畫上等號的呢?業餘者並非單純的在重複學院中所學的那一套,他不斷地在發掘新的表達方式,在創作過程中不斷地學習,也就是在這所謂「笨拙的形式」中,業餘者不斷地學習及發現新的事物。假如你們曾經嘗試過,你們就會了解到這是一個多麼美妙的經驗,這份笨拙就如同一對沒有經驗的新戀人間互相探索認識對方般,必須要曾經愛過才能坦然地欣賞這份笨拙感,才能毫無妒意地去看待它。業餘者或是情人們用他們的心去感受真正的美感而因此能去愛惜這份美,至於專業者或批評家,她們指專注於如何改善他們的技巧以達完美,他們完全忽略掉身旁這種單純的美感。對他們而言,唯有經由戲劇的形式,美才能感動人心,唯有經由佔有的形式才能感受到愛情的力量。事實上許多業餘者心底亦是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套批評方式,因此我們不難了解一般專業批評者是如何批評業餘者的創作。結果若業餘者對其家庭電影(homemovie)中缺乏高潮迭起的戲劇性而感到丟臉,透過他的作品,我們都可隱約地感受到這份羞恥感。且業餘者試圖修正而最後作品呈現一個相當混亂且令人困惑的戲劇形式。當一位業餘者對其作品中所表達出來一份最純美的愛感到不自在,因他自身對美最直接單純的感受而感到羞恥的同時,他開始用特殊技巧及繁華的演出來掩飾他這份純真的觀察,他在他的家庭電影外表覆蓋上一層不可穿透的保護層或是犧牲他自己及其家人來製造一些笑點以期達到自我保護的目的。為了保護其影像不被批評家抨擊,作品反而呈現出極荒誕的一面……作品好像在說:「你們看,我知道我瘋了,我故意讓你們來嘲笑我及我的影像!」事實上,這種表達方式背後有相當令人感動的一面,但在這種自衛方式下,我們無法真正深入了解一個人或是影片,結果反而無法善盡業餘電影這個特殊的媒體。透過這種自衛方式,家庭電影傳達出相當感人的一面如同一些快樂的胖子,他們掩飾內心真正的感受及其對本身軀體圓潤的不快感且藉由自嘲的方式來自我保護,但同時亦切斷了和其他人之間一種真正關係的建立。業餘電影常用一些特殊的表達形式來取得觀眾的注意力,即使只是一種虛偽式的注意力而非真心真意地投入片子中。這有如口吃者,當他試著開口說話時,他無形中強迫大家靜下來聽他說話。但事實上,當口吃者開口表達時也確實值得我們靜下來聆聽。因為天生的缺陷,所以當他們決定開口時,一定是已經經過一番深思且必定是真的有重要的是要說。口吃者並非那種開口即可滔滔不絕長篇大論的人,他可視為是口語表達群中的業餘者。

    我建議大家對待一些非尋常的現象能持以自豪的態度,而非一味地去尋求所謂正常的表象,就如同家庭電影也該獲得大家的支持而不是大家都一心從事正規的製片方式。我希望能看到一些「笨重」的片子,片中飽含豐富的意義,不順暢的剪接表達出一種空虛的重複感而一些該出現卻缺乏的動作,都自然地成為片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電影中所表現出的錯誤如同語言中的文字遊戲,它能讓一些隱藏的意涵浮上檯面來。當丈母娘的影像和家中的小狗意外地重疊在一起,若是我們能以自豪的態度來看待這個影像,我們可從中看出一個迷人的告白。也許導演看其丈母娘看得頗不順眼,但經由這個影像上的意外,二個人若能坦然地面對事實真像,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很有可能因此而有所改善的。假如我們把這一類的影像重疊只當做是一個缺乏意義的笑點或是以一種困窘的態度來面對,我們只會看到一種不愉快的詮釋(丈母娘說道:「哦……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哈!哈!哈!」)而不會給予正面的詮釋(譬如,可能導演對他的小狗喜愛有加,因此這個影像的重疊可能表現出他對丈母娘的喜愛。)又因我們每個人都深受語言的影響,技術上的錯誤很容易和語言遊戲聯想在一起。(例如先生以過度曝光的手法拍攝其身穿低胸禮服的妻子,過度曝光(Sur-expose)一詞使我們聯想到過度暴露之意,先生認為妻子的低胸禮服領口有點過低。)甚至有很多攝影家必須藉著語言上的參考來表達他的作品。(我相信很多業餘者再拍攝一棵樹時,經常將樹安排在畫面的極左側,而往右連接著一系列的石頭或是草叢,整個畫面看起來極接近四個英文字母Tree—樹。)我覺得在影像中玩文字遊戲,事實上會增加電影的侷限且使影像變得極曖昧難懂。(如大部分的全景鏡頭panorama都是由左到右,正如同我們一般閱讀的習慣)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知道如何去辨識這些影像中的文字遊戲,才能試著去擺脫掉這些複製的習慣。某些導演很喜歡將影像和語言連結在一起(對我而言,我覺得那反而是一種限制)且很有意識地製造這種影像。但是,一般而言,羞恥並不會終止一個長久以來的習慣,就如同它不可能成為一項美德般,它反而會使整個創作過程艱澀難懂,更進一步妨害一切發展的可能性。唯有有意識地處理影像且引以為毫,才能發掘更多的可能性。

    業餘者試圖以一些影像的特殊處理來掩飾他們內心真正的情感,就如同一些影像上的錯誤一般。但這些錯誤或是特殊處理在某種程度上反而透露了導演的真正心聲。這些影像的特殊處理事實上是導演精心安排的象徵或同音異義等的文字遊戲,藉由這些文字遊戲我們反而能窺見其真正的內心世界。就我個人而言,在拍片過程中,我非常喜歡用心的技巧,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常常批評我的電影作品太玩弄技巧的原因。我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問題,也了解我太愛玩弄技巧會對我的作品帶來某種程度上的危機。所以為了補救,我規定自己絕不勉強地硬要用上特殊的技巧。唯有在拍片的當時,若有一個新的特殊技巧自然而然地應需要而產生,且完全符合我當下的心境,我才能去運用這個新的影像技巧。我試著儘量去遵守這個原則,通常而言,若是我不去考慮片子的觀眾閱讀的問題,只考慮到我拍片當時自己的所見所感,就比較能好好遵守訂下的這個規則。拍攝我小孩們的出生情形,在他們吸進第一口空氣時,我察覺到他們全身,從頭到腳,都泛著七彩的顏色,然而底片卻永遠只能詮釋出一份單純的紅潤感。在我拍攝我第三個小孩的誕生之時,我又再度察覺到同樣的現象,因此我感到必須在16釐米的地片上上色,使這七彩的顏色能重疊於小孩誕生的影像上。因為我無法證明這七彩顏色的產生是來自於我自己的幻覺還是一個真實世界中對於細膩的展現,以致於底片無法補捉到這一層,所以覺得可以在剪接過程中自由地運用顏料及繪畫技巧來傳達這第三個小孩誕生時的七彩繽紛。我因此在這16釐米的底片上,一格一格地畫出我心眼所感受到的影像。同時在這誕生的影像中,我插入一些在觀察小孩出生的當時所浮現於我腦海中的影像,如希臘的教堂、北極熊及紅鶴(是我早期作品的影像之一)。這些影像當然並不存在於小孩誕生的當時,而是存在於我自己的想像中(「想像」(l'imagination)一字源於希臘文,意指影像的誕生。)但這些影像對我而言是真實地為我親眼所見,就如同小孩的誕生般地真實。只不過這些影像是由我內在的感受,一種神奇的顏色聯想所產生的,這種顏色的聯想自古以來就一直存在於人類的感官世界中。

    這些論點使我們對家庭電影中的主題及其象徵手法提出問題。當一位業餘者拍攝其旅行的經驗,或是一個特別的節日,及特別是他在拍攝他自己的小孩的時候,他試圖去掌握時間這個元素而進一步克服死亡。而這個拍片的行動可視為內在記憶的表露。好萊塢這個所謂的夢工廠就是在製造一些祭典式的戲劇來反映整個大社會的狀態,這和一些部落的祭典儀式有異曲同工之妙,藉由影片來引導大眾該如何思考而因此能為國家開拓出更好的未來。好萊塢也會拍攝一些嚴肅且具社會意義的片子,即使這些片子很可能在商業利益的角度上不被看好。但這就如教父們自我鞭打以期平息諸神們的怒氣般,好萊塢在拍了眾多商業片後,偶而也拍拍不賺錢的片以期平息眾神之怒。這個商業性大工廠就建立一個類似假教堂的形式,其準則為群體的心理狀態。透過一些調查的數據企圖來左右民眾的思想行為,就好像人類的命運是可以預測且可控制的。但是對於業餘者而言,則是另一回事。他們拍攝他們所愛及所關愛的人事物,拍攝生命中一些重大的事件,對他們而言,幸福就在這麼一個單純的舉動中,拍下記憶中最深層的感受。業餘者不需要和專業者一般去創造一位神的同等代名詞,他也不需要去做什麼努力以平息神的不滿,業餘者是自由的,他依照自己的需要及靈感去創作。因此我認為電影創作不可避免地是受到業餘者及家庭電影這個媒體的啟發,且我認為商業電影應該在業餘電影中去尋求靈感而非如今日經常是業餘電影啟發於商業片中。

    目前,我拍了很多8釐米及16釐米的片子,特別拍了很多默片。(我甚至在家中拍過一片35釐米的)我的片子主要是啟發於我居住的這個環境—我的家,特別是我的客廳。我買了很多8釐米及16釐米的片子,且將它們和書及錄音帶一起整齊地擺在書架上。另外也賣了不少我拍的8釐米的影片給公立圖書館或是個戶。如此一來,我們不一定得在電影院內乖乖地從頭順序將影片看到完。同時,我們可真正地和這些影片生活在一起,可快轉或倒帶來深入地閱讀這些影片,就如同我們讀一首詩或聽一張唱片般。

    目前我在拍攝一部戰爭長片,是一部8釐米的家庭電影:我發現電視機是我客廳中一項非常重要的東西,它和客廳有著同樣的重要性,它同時也是一個工作的地方。我必須積極地參與它如同參與我孩子們的活動般。所以,我決定拍一個電視上目前最偏愛的主題—戰爭,同時也因為我是個業餘者,我更該對這個我們周遭生活中的大主題感到興趣。不管我走到哪裡我都會帶著我的攝影機(通常是8釐米的),哪怕我只是去街角的雜貨店買個東西,我都會帶著它。我變成一個十足的「觀光客」,不管是在家附近或是出遠門,我都會帶著我的攝影機,很多8釐米的攝影機都可輕易地放在口袋或是背袋中,設計輕巧就有如攜帶隨身聽般容易。

    我稱這些影片為遊記或是音樂集錦,因為它們對我而言是我內在及外在生活視覺旋律的記錄,是一種影像樂曲的記錄及我個人存在的影像回憶錄。

 

回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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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婷撰寫:
......

嗯~當個業餘者的熱情是勝過專業者的^^



9 月 28 日
SoA撰寫:
 
再見了,布拉克基。
我又與狗星人擦肩而過了。懊悔。Orz
 
9 月 2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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