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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January 《賴皮之宿》--人生就像出門去了
當我們緊緊扣問向存在,一切將會顯得極端無聊,酒消失了,所以放棄吧。 假如把Sabu的影片拿來與山下敦弘的賴皮三曲作參照,將會發現速度一詞在人類的存在裡,不過是個觀察點,或快或慢,揭示了不同樣貌卻同樣荒謬的本質。似乎可以說Sabu的影片像是在奔跑、疾走,山下卻是漫步、閒蕩的,我們會發現Sabu的電影裡都有個折反點、角色因之有經歷有成長,山下的電影卻沒有出口、人物亦毫無目的以及轉變可言。一個就像「回、來」,一個有如「出、去」。山下的電影猶如從破了洞的口袋掉落出的日常雜碎,那些由於阻礙道出的存有荒境,從再無前行理由的境遇、再無聊賴的對白,因為一個接一個的退縮和停滯,遂摺皺遂堆砌而成無賴之人。 《賴皮之宿》從一個車站兩個人出發,發生一些事,事從未了不起,遇到枚女孩,可從來戀人未滿。他們走著晃著,靜止的時候,觀眾擁有足夠的時間露出笑容,這笑不是開心,不是嘲笑,而在兩者間,我們認識了那些漏了餡的遺落下來的存在。山下不說大議題,不說教,在年輕遊蕩者身上印記的絕非失戀喪志云云的疤痕,而片中小村人家所展示的也不僅是戰後日本社會一類的困境,所以主角們行經之跛徑,就非關乎巨觀的人生業障,是一般般人類普遍存在的細微質地,就像皮膚,像一呼一吸間氧氣自然地入出交替,所以他們的漫游,始終沒有到達終點。若是純粹地陳列死亡毫無意義,同時也是在說旅程等於沒有終點。 也許尷尬一詞可以這麼解釋,尷尬就是某某靠近到沒有距離,或是某某與我相似到不行。山下使我們發笑的正是如此,我們從這些情境裡,發現自己一點點,再從情境裡離開一點點,當觀影時間經過,影片中靜止的時間就隨著此種效應展開,我們用笑來抗拒著,某某成為我們,甚至是我們。然而我們就此跳開了嗎?山下不追問,於是身為觀眾的我們有了理由暗自不答。是笑而不答。《賴皮之宿》建構角色的方式,跟上述的道理非常相似,先現出角色的臉皮給看,隨後一波波地拉扯,於是我們見到一張張充斥著皺摺的臉,我們看到表皮,款款皺摺間挾有陰影,那即是深度,沒有再深的了。有時山下角色也令人想起布列松式的掏空心理狀態,對於角色有時我們不知其所思,卻往往位於所思之中。 山下營造出一種不需要解套的困境,可說困境自身的成立就是一種解決方法,如此看來我們好像一開始便被丟棄在影片的困境曠野裡,曠野一望無垠,最悲慘的卻不是走不出無盡的曠野,而是持續地走卻一點兒不想離開。《賴皮之宿》的深刻是無法言說無法轉述的,即便說出,亦未能說至深刻,這是很奇妙的一點,也正好道出電影表意的獨特性。兩位主角在電影裡各自聊起了對方的電影創作,沒有交集,沒有共識,於是共享在這裡顯得無能,共享從來不會是了解對方,他者永遠是個秘密,我們擁有的只是一起經歷的那些。敦子的出現是個謎,謎一樣的少女,在雪地裡行走,雪地的盡頭是海,從來不知道她是誰,和她相遇了,她要離開的時候就會離開了。山下抽去了角色的深層動機,但不致讓角色淪為全然無奈的情境,對於眼下的境遇角色通常只是驚嘆,然後看著這些已然發生的荒謬,越來越遠、越淡,成為人生背景的組成部分。山下讓觀眾在第一時間與角色同時接下那些荒謬的遭遇,山下接著會給一個遠一點的鏡位,給觀眾多一點的距離來看著事件的發生,對於只是荒謬卻不到危險的事件,這距離帶來一種放大的知覺感受,一切變得十分好笑,我們笑那種無謂,在這裡我們跟角色一樣地無能,並未擁有足夠的動機想去改變事實,即使角色做與不做了什麼,我們遺棄不了他們,因為導演並沒有給出關於他們內心的任何深刻動機。角色無所愛,無所恨,有的只是沒有悲哀的悲哀,對於日常倒楣的瑣事,怎麼使用咆哮一詞呢?就連失敗也得搭配上有所努力的過程啊,山下的故事裡說的不是人生的失敗,說的是人生。 於是《賴皮之宿》在結局的時候,爲我們留下了一條海邊小徑,小徑通向無人的大海,角色們前後平行經過,鏡頭就留在那裡,人走了,出鏡了,眼前的景色與他們無關,他們繼續晃遊去了,那我們呢?我們找到出口了嗎?關於人生,我們決定如何走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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