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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16

    那是一個奇怪的姿勢

     
     
            清晨的氣息以風由窗灌入,我在卡車上,卡車在公路上移動,烈陽射了進、正午的時刻,夕陽躲貓貓呈半顆蛋黃、漸層隱沒,星斗緩飄了來,滿佈在公路上極速移動著的細細光絲的背景後邊,然後清晨的氣息接著到來,我駛著卡車,駛著、逆向的涼風就灌進車子裡面來,充滿車內,她在駕駛座旁、睡了。
     
            她像晨的臉,像夜那樣睡,然後牽著我手臂的她的左手,那樣地、像秘密那樣緊實地貼附住我的心。
     
            那是一個奇怪的姿勢,好比一種預視,一種尚未形成的隱喻,儘管連秘密都構不成,我依然獨自保守著它,不能說。
     
            我遇見她是在一場醉後,她醉了,哭了。我不期的遇她在五樓的梯間,一處形同廢墟的樓層轉角,堆滿低級旅社殘破的巨型垃圾桶、迸岔了布毛的拖把、歧角漏洞的塑膠桶盆、大小狀身份介於浴巾與抹布之間的灰色布塊、霉黄且各處散落的舊報紙、斑駁的磨石子地板、扶手淌流金屬味道的鏽水、異同牌子的一群菸屁股、天花板剝落的白漆薄片、扭捲呈麻花狀還掙扎口氣的橡皮筋、半截牙籤、你正滴落的一滴淚、然後茶紅色的小蟻轉繞、而後蟻爬過。我們併肩落在一個階梯和另一個階梯之間的一個階梯,梯層疊,她哭了,我開口問,她吐出斷續的音節後借了去肩膀,當時我給了她一些的話還有另些傾聽,並一個不算短的時刻的擁抱,倚著倆疲累身軀,但那個時候並不適合睡著,我處於她哭泣的原因和我們可能正要開始的關係之間,對於這兩樣,我與她同樣不知所措。這次的偶遇,我們未曾在另次提起。
     
            後來在卡車上我握了她的手、她眼睛閉起的時刻裡。車持續地移動,我們握住彼此的手有如彼此間睡眠的連結,我不知她是否真的入睡了,我連自己睡了沒有也朦朧起來,帶有速度的靜默、很快地,夕陽如半顆蛋黃似地將遠處的水平推向夜的範疇,所有的事實都像會有的可能性那麼地全成了假設,我們即將睡去的這個事實,將於某一瞬刻再度清醒過來。關於我們相戀的秘密,我們不說,我們也不對彼此說,這個安靜的姿態擁有所有的可能性和時間,顯然那是一個奇怪的姿勢,看起來你在我駕駛的卡車座位旁睡去,看起來你左手搭放於我排檔的右手上,看起來車緩緩地朝遠方開去,可有時、看起來又不是如此。 
     
     
    September 02

    再會了

     
            上帝看著9是好的,就在9的底下加上一條黑線,把9和6分開。
     
            悶雷整午,雨就是不下來。難得的半日休假,我躲在被子裡惺忪。陽光傾斜的下午,雜事一完,約的人沒來,獨自用著晚餐,一盤辣子雞炒飯,一盤涼拌豬耳朵,加上一小碟免費的雲南泡菜和一碗碎蔥清湯,然後我離開館子。
     
            買了波特萊爾的新版書《人造天堂》,路邊隨手翻了幾頁,講的是大麻和鴉片,伴讀中唐諾說作者巧妙地迴避了講述自身的經驗,隱沒了自己,我想身為導讀者唐諾也是如此,我記不得剛剛書裡的什麼字句,只記起波特萊爾下的一個標題,「對無限的興味」。
     
            十點的時候,約了小配、阿背、美玉在光點看電影,一部叫《一起迷失吧》的紀錄片,說爵士樂手Chet Baker的一生。影像很漂亮,聲音也好聽,Chet Baker的歌曲的確能入迷。電影看完有些恍惚。
     
            我們往寧夏夜市裡吃,聊了一些。回家的路上,四個人三輛摩托車,在景興路阿背和美玉先走了,在景華街我和小配分手,夜裡,方才路上的每個紅燈停下前我都想著我們四個人之間的從前,想著以後,想跟他們說的話不一定都能適當地找到,我們都會回到自己的家。
     
            《一起迷失吧》(Lets get lost)在1988年9月完成上映,片子結束在Chet Baker在坎城影展的演出,Chet Baker自己則結束在1988年的5月13日,墜落或者飛翔當天是星期五,1997年Chet Baker尚未完成的自傳出版,書名訂為《Though I Had Wings》。
     
            腦子還響著Chet Baker歌裡的詞,謬誤的,詞說:再會了,期待下一次的相見,儘管這一次是訣別。陽光燦爛的日子離開了,所以我們也會離開,再會了,期待下一次的相見,儘管我說了謊,這一次是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