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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0 晚安蔡雅婷沒有心機,她九月七日生日。她打電話來,確定我是不是上次她確定的那位人士,我說我是,並沒有講下去的意思,在那之前她叫做雅婷,76年次的,美容業(她一直強調她不是做美髮的,那格調不同,她是說格調完全不同),在她還叫雅婷的時候,我們一共通過三次電話。第一次是回屏東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她,她本來也想掛掉電話,後來我說我頭好痛,我們就繼續電話下去,她提供了一些止痛的笨方法,例如去藥房買普拿疼,我說普拿疼不傷胃但是傷肝,她說不然買別的,我又說藥房太遠,又說現在太晚,恐怕藥房都關了,那是一個深夜,肯定超過凌晨2點,她白天10點上班,天黑9點下班,剛剛掛電話的時候還說,她澡都還沒洗呢。然後例如,她又提供我一個方法,她要我好好躺著休息,我問她那是否我得掛了電話,她說看我想不想掛,不過她建議我應該要好好休息頭痛才會好,她要我別想太多,也沒有再提掛不掛電話的問題。我一直想著她為何還在電話那頭的原因,我聲音又不好聽,說話也沒特別幽默,她求什麼?在那之前,我找不到。我找過幾個她還留著的原因,但可能性一一被我打破,所以我覺得她主要是因為無聊,講完電話我就儲存下這個無聊雅婷的號碼。過了很久,久到我根本忘記雅婷是哪位,不過我忘記之前,曾有一次動了要打這號碼的念頭,也是因為無聊,最後沒打成也是因為無聊,我不想變成一個變態,變成無聊人倒還沒關係。我忘了雅婷是誰那次,來電顯示著雅婷,是我們第二次通話。她說她叫做雅婷,我說我知道,我說我叫做皇銘(居然有押韻),她說她知道我是誰,我問那我是誰,她說是皇銘。第二次我們就說了這些,不過她笑笑的我聽出來了,我也笑笑地讓她聽出,因為我太喜歡她的聲音了,不過我沒想多說兩句,只因『海棠依舊,知否知否』兩句,傷春之作哩,總珍惜著。雅婷她有一個姊姊,大她一歲,兩個弟弟也各差一歲,雅婷家住在南港,在一家叫做質菲雅的國際美容機構做事,那店在松山區離家不遠。後來我問她最難過的事是什麼,她想了好久,居然說太晚回家被媽媽罵,我不懂,接下來我一直幫她找真正最難過的事,我問她因失戀而傷心過嗎,她說沒有,那有因為工作而難過嗎,她說有,但不很難過,我問她有沒有生過什麼大病,後來我自己說,應該沒有,因為還活著,那有因為經濟而……,沒有,沒有,沒有,我絞盡腦汁地思考各種人間的苦難,還是沒有。那那那,那為何被媽媽罵,我只好這樣問她,她說了一大堆,總之是因為晚歸,而她的難過只是因為睡覺之前得先洗澡,她不能像往常一般,直接睡個覺醒來,什麼難過都不會記得,她說她最難過的那次在洗澡的時候確實哭了。後來她問我的眼睛是怎樣的,我說很大啊,水汪汪的。她說你是天平座的喔?她不知道從哪個我的謊言所做的記憶力複習,我說不是,她一副要確定的語氣問我不是世新的嗎?我說是啊,她接著一句,那你就是天平的啊。我問她討厭什麼星座,我解釋我可能因此而欺騙過她,她生氣我居然騙她,但是聽起來像在撒嬌,我加了幾句話來解釋這件事,好像有說服她。她說她討厭男生的處女,我說我不是處女,我是雙魚你才是處女,她說你怎麼知道,我說因為「我討厭男生的處女」這句,她說我真聰明,我想她真誠實,連一點點心機都沒有。後來她跟我說她討厭雙魚的原因是太愛幻想,不切實際,這是她的老師告訴她的,而她一點都不在乎雙魚的花心,她說她不在乎花心的男生,接著她說老師還告訴她一件事,就是男生女生會在一起,是因為賀爾蒙。話到耳朵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我想,能相信這樣一件事的人一定是個什麼都相信的無知小孩,可也得是個什麼都不信的成熟大人,我聽到她講出這話時是邊笑邊嚇了一大跳。我問她貴姓,她說蔡。我跟她說蔡雅婷,她回答幹嘛啦。我問她不是得睡了嗎,她說她還沒洗澡呢,我說那我想先休息了,她說好,沒有說掰掰,她說了再見。我還笑著那個再見的字眼,問她說怎不說晚安或是掰掰,她說她不說掰掰,掰掰聽起來很陌生,而晚安太噁心了,她告訴我說再見很好啊,我說現在很少人這樣說了,她說哪會,她要我也說一次再見給她聽,我說好,在說再見之前我告訴她一些我接電話的情況,什麼時候我接,什麼時候不接,並不是討厭她,她說好啊,我說再見之前又問她,那下次我難過的時候能問你解決的方法嗎?她說好啊好啊,我微笑,她沒有辦法聽見微笑的聲音,微笑又沒有聲音,我說再見,她笑了說,再見。在那之前,我本來沒有要繼續講下去的意思。
「掰掰」我說, 「掰掰」她說。 「晚安」, 「晚安」。
August 28 雪的冰涼已經足夠 滿場都是烤魷魚味地看完韓國片,《駭人怪物》,DM上寫著「9月15日全面撲殺」,就是預計那天上映,真奇怪,現在電影廣告單上都會在上映日期前後面印個什麼標語的,是在告訴我們看完電影可以達成什麼目的嗎?不管,看完這電影後就極想拍一部18禁的片,18歲以上不得觀賞。
我以為這不是一部講如何殲滅怪物的電影,而是一個拯救女兒的故事。 之前有看過奉俊昊(BONG Joon-ho)導的《殺人回憶》,片子沒說很好看,只是說故事的節奏很特別,拉拉雜雜地,不過那種說故事的趣味,卻在影片的後半段漫散出來,倒另有番滋味。這滋味在《駭》裡成熟許多,的確是有可看性的娛樂電影。日前,韓方消息由金基德口中傳出的負面評語,應不是針對《駭》片,而是聚焦在娛樂電影或商業影片才是,因為《駭》片實語並未難看。總的說,它有一道濃濃的市井氣息,那味是充滿無名下人的香臭的。尤其飾演爸爸的宋康昊(SONG Kang-ho),從《殺》演到《駭》,給人最直接的印象就是低流趣味,好笑到笑死人了,偶爾會笑出淚來,正因為我們利用了嘲笑,被嘲笑者於此乎承接住賤卑。 導演硬是要講一個悲劇。 片子裡的爺爺,說教說到家人都睡著,看電影的我們卻在呵呵歪笑。他說,那聲音是巨大的,努力想陪伴傻兒子時所發出的聲音,接著,甲烷怪物蹦地一聲,那已經沒有子彈的手槍,血漿爆了老爺爺。傻爸爸逃不動了就站在那。 傻爸爸當然救不了傻爸爸的爸爸。但他救得了女兒嗎? 飄雪的漢江邊,影片的最後,鐵皮屋裡傻爸和小男孩關掉電視繼續吃著晚飯,就像平常那樣。曾有一眨眼的瞬刻,女兒還說最想念的是冰啤酒的味道呢。
那,那我說的18禁是什麼呢?給十六歲女孩的冰啤酒,大約就是哪有這樣的老爸吧。
August 27 9月12日還沒來
那天有人沒來,意外的卻有人來了,是朋友,要好的朋友。帶三公斤的草,不,一起吃了快三公斤的草。本草綱目說「多食令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輕身。」到現在才懂。 那天是,這天也是。9月12日還沒來。很奇怪的感覺竄過身體這兒身體那兒的,全然不知該如何,怎麼想怎麼開口都會失當,一人站一邊的翹翹板,靜靜地才顯得滑稽,沒人敢發出聲音,除了一點點那種不算。出糗吧,應該說很想把一切迴帶重新來過,這說法一點沒錯。不然昏死去算了,當時什麼都不想管,只希望那幾天能自然而然就面對或不故意面對些就好,只求這個。因為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太好了。 根據某種科學說法,平均律,張開食指拇指,長度就這樣左右,剛剛恰好。 游過,游過,就到了。結果令人驚訝沒想到牙都酸了,又咧嘴,唏唏吸了一長音一短音,故意掩飾一般,實際上正在認真思考該怎麼辦,想好了,又推翻,又想,又推,結果不就跟重考生時代明明解過的習題一樣嗎,等考卷一發什麼都不會寫了,鐘響之前,完全的想不起什麼,僅有幾秒時間腦中閃過的影像是太陽穴一處盤滿一環一環繃帶的美少男還少女學生,墊起腳尖伸長單手邊跳呢,不平衡地擦去黑板上的白字跡。不偏不倚全部的空白全部一個樣,一瓣一瓣或一絲一絲的煙,很好,就是太好了,煙緩緩飄過,然後沒有人肯記得,因為飄過的時候太過美好,其他的叫它怎麼存在。 是不是那屬於一種可憐?互相可憐,很心疼地雙手捧著那樣地怕不小心就會哭出來,不想再哭,才關燈,暫時躲在一起。閉起眼睛的幾秒鐘裡,向空氣問了,會不會?兩個呼吸安安靜靜,繼續交錯著,那是緩慢的,也同時快的,就是說以無法逆返的角度看起來,就像變戲法的瞬刻。會有別的嗎?空氣裡的一切極不易分辨,最慘的被料到了,就那麼巧地遇到,空氣被拉長後變得好稀薄。太好了,呼吸吧,多汲取一口留作預備。畢竟,那天會不會來,不知道。 睡吧,睡只有單一個意義。睡著了就單純地是睡著了,不複雜,不怕。很珍惜睡著了仍在這裡,不需藉用任何代名詞,挪天轉地的發下毒誓。時間不是那麼地懂得看人眼色直假寐,才均勻地舖臥在此嗎?睡吧,計算正確的話,運氣好也行,會一起睡去,一起醒回來,天早暗了,此刻卻悄悄化為明和亮。一定能誠懇地坦承地不會記得任何睡著的事。 睡的很飽很甜。 好可愛,你在微笑。接下來的所有,你突然就有了勇氣,我想這樣就好。不會太好,但很好。
August 24 一澤信二郎你在哪?
我好喜歡好喜歡布做的袋子,真的好喜歡。
兩次經過東大路上的知恩院,老找不到那家百年老店,一澤帆布。我還想可能是時間太晚了。就在要離開京都的前一天,我起了個大早,邊逛邊踩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腳踏車,只找到一間灰色的水泥屋舖,牆面烙上四個咖啡色的字樣,一澤帆布。早上10點了,沒有人潮排隊,沒記錯時間,只看到整片落地玻璃櫥窗上貼滿一張接著一張大大的白紙,白紙上有一行漢字說,店家暫時休業中。
我想,怎麼那麼倒楣啊?昨天看到日版的維基百科網站,才知道倒楣的不只是我,我把上面的日文節譯如下:
初代一澤喜兵衛(嘉永六年出生)從為樂團KOYOTO BAND進行西洋式洗滌的工作開始發跡。現代的一澤帆布於1905年創業(明治三十八年)。由於大正時期開始引進腳踏車並開始普及,於是掛在腳踏車車把的道具布袋應運而生,他們針對包括藥房、送牛奶的、木工、花匠、酒店等職人所使用的各種特殊工作用包袋進行製造。二戰後以帆布背包、帳棚以及各類職人所使用的各種特殊工作用包袋的製造為基礎漸為大家所知。
2001年前社長一澤信夫先生過逝,公司專屬的顧問律師公開手上一份信夫的遺囑時,長男信太郎(原東海銀行行員)公開一份堅稱在信夫生前自己收到的遺囑。於是,展開一場圍繞在兩份遺囑間的爭論,當時擔任社長的三男一澤信三郎,提出對信太郎手中那份遺囑的無效確認的訴訟。最終以「不足以確認該份遺囑無效」的理由,於2004年12月最高法院判決信三郎敗訴。
太郎和四男喜久夫(原本也本家工作,1996年才辭職不幹的)靠著太郎那份遺囑的內容取得一澤帆布過半的股份。2005年12月16日舉行臨時股東全會,免除了一澤信三郎社長的所有職務並解散原來的董事會成員。此後,新的董事會由信太郎、喜久夫和太郎的女兒三人擔任的董事組成,信太郎成為新任社長。
然而信三郎在最高法院判決前的2005年3月,以一澤帆布旗下製造部門的名義,另外成立了另一間公司叫做一澤帆布加工所(董事長是西村結城)。製造部門的員工也全數同時轉入這間公司,並利用原來一澤帆布的店面和工廠繼續經營和生產。但是,新上任的社長信太郎,卻向京都地方法院提出店面以及工廠的移交申請。申請獲准,將於2006年3月1日強制執行。此時,信三郎和所有轉入一澤帆布加工所的員工決定一同求去。到此,一澤帆布的製造部門可以說已經整個停擺,店面也在2006年3月6號停止營業。
另一方面,為了確保一澤帆布加工所的營運,在2006年3月21日他們發表了新的品牌「信三郎帆布」和「信三郎布包」。
2006年(平成十八年)4月6日,選擇跟一澤帆布老店隔一條街(東山通)的對面,信三郎先生的新店舖「一澤信三郎帆布」開幕。
看樣子我買不到「真正的」一澤帆布囉。
August 19 yuck
Hadn't you done something yucky? Yea, 'n u? Me too Cripes, but i didn't hurt anyone Still yucky 'n u? I had not broken that Um,um
August 17 曇花乍現音樂會
散場後四溢的人群,她和他離開時想帶走什麼,好證明來過這裡。
左邊或右邊,以我為準,不然你們都怎麼分的。 我進場的時候,人還沒很多,他坐右邊,她坐在左邊。我可以控制人在我的左邊還是右邊,只要調整自己的位置就能辦到,但我沒法控制別人的悲傷,你想哭的時候,不論我怎樣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麼。我選擇了有階梯的地板坐下,要來的煙灰缸,紙巾,煙盒,打火機,大哥大,車鑰匙,把這些身上的掏出散鋪在木頭夾板地上,我等著那些樂團來。
右邊那個,他有太多事,同一日發生兩件,記憶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件事對他來說比較嚴重。其實不過一根煙而已的事,他卻在掙扎,想的還是今晚的音樂,希望這對治療有效。
左邊那女的,像在等誰,苦苦不來,任誰都覺得她有個男友,遲到了。點的冰啤酒正在冒泡,她盡可能優雅地縮在黑暗一角裡囓咬著指甲,啃食那些老化了的皮屑。突然眼睛就睜得大大,有人來了,我循著她的視線方向去,卻沒半個適合她的男人。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更適合你的愛人。」 「……」她不語,我無從判斷她的意思。 「或者你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你可以的。」 「你呢?你一個人嗎?」 「我一個啊,我過得很好。」 「為什麼?」 「因為我在找一個人。」 這些空話,坐靠收攏在牆角,我伸直雙腿喝了一口,音樂還沒來唷。
那男的不安地站立又坐下,怎麼坐都覺得不太舒適。上個禮拜開始,他有件事掛在心上一直放不下來,七天了,他老想著那事,往死裡面想。他並非偶然來到這裡,一星期之前,老早已經買好這場音樂會的預售票,他唯獨要聽這個叫做Piana的日本個人團演奏,想親眼瞧瞧優柔可人的女歌手。
該不會用指甲配冰啤酒吧,那女的還喀玆喀玆地咬著,啤酒剩不到半瓶,仍不斷冒出小氣泡,我都覺得悽涼,等不到男友的她,大概心底也涼了半瓶,如果我點的是酒,真想過去跟她乾掉剩下那半。我不適合她,還是聽我的音樂吧。
樂音如霜降下好冰涼,夏天過了一半,音樂會叫做「曇花乍現EPHEMERAL」。
他想起上個禮拜一整排依序爬過公寓瓷磚地板上的螞蟻,人類佔領這兒化為城市,牠們現在回來收復舊土。 「牠們一點也不低調。」他說。 「你因為牠們經過面前而感到心煩嗎?」 「看來好像是這樣。」 「愛情?」 「中了。」 「什麼時候發生的?」 「才一個禮拜,七天而已欸。」他食指輾死其中一隻螞蟻,其他的隨即倉惶四竄。 「足以致死了,你看過七夜怪談嗎?」 「啊?」
聖經上一句話「別叫左手知道你右手做的事。」小時候我搞不懂問了媽媽,媽媽說就是行善不為人知的意思,天啊,我好害怕,怎麼跟我想的差這麼多。
場地氣氛迷濛,我也昏昏,就在那裡數數周圍的人來打發時間,人走來走去,抱來抱去,燈光也飄來飄去,老數不清楚。 「今天我右眼皮跳一整天了欸。」他說。 「它不累嗎?」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沒有,我在數人,別吵我。」 「因為我殺死一隻螞蟻,所以你生氣不理我嗎?」 「你說話怎那麼像娘們啊,算了,有菸嗎?」 「我不會告訴你牌子的…」 「我偶爾也抽涼菸,你不必那麼在意隱藏事實,我只是想換換口味。」 「我幫你數人好嗎?」 「免了,那不重要。」我瞪他,幫這?他未免也太無聊了吧。「你喜歡Piana嗎?」 「我來聽她的。」 「肯定是因為她的照片和歌都很可愛吧,ya-sa-shi那種。」 「對啊,對啊。」他露出可愛的笑容,跟他的海尼根酒瓶一樣綠瑩瑩地閃動。
我和他等待的女歌手,還不來,其他幾個團,也不錯,我們鑽進裡面,音樂的很裡很裡面聆聽。 「唷,你也在啊?」 「嗯嗯,你們好。」她說。 「你一個人嗎?」他說。 「不是欸,我有男朋友了。」她說。 「我是說,你一個人來嗎?」他說。 「他說什麼啦?」 「他是說,你,一個人,來,聽歌的嗎?」 「你幹嘛那麼大聲呀。」她說。 「我怕你聽不到啊。」我說。 「那你到底是不是一個來的嘛?」他問。 「男朋友說沒空,我一個人來的啦。」 「我們也是欸。」他說。 我們?我們不才剛認識?我很想叫他們兩位,回去坐好,可也不無一個可能,我怕他們找錯對方,又找錯地方。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們還算安分,乖乖陪著我聽歌,偶爾才互相交談。
『Repeat-after-me』 「Repeat-after-me」我說。 「什麼?」她說。 「你剛剛說了什麼?」他也說。 「沒什麼,想起無聊的事情而已。」我回答他們。
人縫之間終於你趕到,你出現你淚眼汪汪的。 你提著大包小包的心事來這兒,說想見一個人,你形容那人一身黑裝打扮,短髮且修剪得利落,總是鬍渣,不特意蓄鬚,大眼但睛珠子混濁,嘴角微帶勾上揚,呈現出未完成的小圓圈圈。你若非真見過那人,認識那人,後來又愛上那人,還真沒法想像出這個男人到底有何統一性。你走到吧台。沒人聽見你一句話。沒人理會你。我從這邊剛好看見,猜測你說的應該是日文,我試圖翻譯了一下。 「不好意思,請問他在嗎?」 (不理的吧台) 「就是全身都穿黑色,短頭髮,有點鬍渣,眼睛大大的無神的傢伙啊。」 (不理的吧台) 「叫做,笑的時候嘴邊有兩個小梨窩。」 (不理的吧台)
她說他認識吧台的。 「是喔?你們何時偷偷聊了起來?」我問他們。 「剛剛,就上一句呀。」她說。 她問他常來嗎,他回答她說認識吧台的。 「你們剛剛有看到一個奇怪的女生嗎,提著大包小包,剛還在吧台那邊?」我說,他們兩個卻在那猛搖頭。 「很顯眼啊。」我強調。 「是你在搖頭吧,哈哈。」他們說。
你勉強穿過人牆,跨過人海,擠過人群,你來到我面前。 「你不理我了喔?」你揪起眉與眉間。 我回頭不見她和他兩人,一溜煙不知去哪。 「我剛剛問過吧台……」你說。 「啊!」我摀住嘴巴。 「吧台問我找哪位」 「又問我你的名字」 「第三句還叫我說清楚說大聲一點,你的名字吧台聽不懂」於是你嘩啦啦地哭了。 「你這樣又哭又問的,誰懂呢,而且我不認識你吧?」我想安撫你,你仍然說著日文。 「你在開玩笑嗎?當然認識啊。」你生氣了,你還是先前放棄的樣子好。 「不然你以為你認識的是誰?」唷,你蹶嘴呀。 我無辜地心想,最好你認識我,你以為你是小君嗎? 「我是小君啊。」你說。 「哈哈哈你是小君?你還小鄧咧?」 「我就是小鄧沒錯啊。」 不不不,我心裡想的是佐佐木直子Naoko。 「連Naoko你都不認啦?」 這傢伙居然會讀心術,我霎時整個念頭一空,大叫。
「是你嗎?」 「是我啊。」
你當場看到她和他偷抱在一起。喔,我弄懂了。
Piana登場,舞台上甜甜的微笑,怯怯緩緩地開了場。
「你們好,我是Piana。」
August 15 啊,沒人舉手嗎?
我跟漢斯約好吃阿財爌肉飯,後來又有兩個朋友說可能會去,我很高興,結果沒人去。
我10點半出門,12點多回家。就在那兒等,不敢打擾這麼晚了還在忙著工作的大家。等的時候,我騎去找朱天心走過的古都,後來找到西本願寺,不是京都織田信長看人下棋時被幹掉的那個本能寺喔,就在西門町我每次停車的地方,那裡老人和計程車運匠還在下棋是沒錯。 我看到毀壞的鐘樓、輪番所、樹心會館,也去走了表參道,坐在石板上抽菸。導覽說明上面寫說現在這裡叫做萬華406號廣場,so-ga。
趕著午夜之前最後一波下班的人潮,一起停了紅燈,我偷聽他們在說話。 「不可以哭喔?他們在忙呢。」 我帶著兩盒的爌肉飯,返家,騎在台北盆地的暗巷裡面,天空中月亮只有一半。第一次我走在西本願寺圍牆外的小路,也有這樣的月亮照著,我背著一大袋行李,找一間日式的旅社。那時好冷,又累,連吸進去的煙都冷,也是一個人走著,整個城市安靜極了,若不是半個月亮,還以為烏鴉是什麼怪物咧。
到家那條巷子,我脫了安全帽,讓壓扁的頭髮吹吹風,我也吹吹這兒的夏夜晚風,卻聽到年長的無名樹說「好熱,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說「對啊,連風都是熱的。」 「超悶的。」
我把兩盒爌肉飯擺在客廳的長桌,到廚房打開冰箱門要喝冰水,看到兩瓶純喫綠在那,鉛字印著8月22日到期。
August 12 Wonderland Falling Tomorrow
「我只要一看到飛機,就會想到他有天,會坐上去飛走。」米牙她說。 「你不會想,飛機上面還有你嗎?」 「不會,沒有錢。」
米牙在msn上告訴我她在哭,那時候我正在聽《world's end girlfriend》的專輯《Dream's End Come True》,剛好放到第四首,也是最後一首,歌曲的名字叫做《Wonderland Falling Tomorrow》,我不好意思跟她說,歌很好聽。
「那你們明天不是要出門去玩嗎?」我問她。 「這怎麼會是一回事,明天他還在台灣,等他出國唸書,一切都會變的。」 「他不變,我也會變」米牙又補充一句。 「他有說何時會去嗎?」 「大約二年。」 「那你現在擔心什麼?」 「後年的現在,他正準備開學。」 「可是如果明年此刻,你正擁抱另一枚男孩呢?」 「嗯。」我可以看見米牙在點頭的樣子。 我問她「變心很可怕嗎?」 米牙說「蠻可怕的。」 「比忘了兩人之間的美好記憶還可怕嗎?」
畢竟米牙看到天空上的飛機,總是好遠好遠,好小好小,小的像一枚,一枚只夠搭載一枚親愛的男友,和那些記憶離去的小飛機餅乾。
我本想告訴米牙,恐怕記憶都太沉重,會讓飛機失事墬落,所以他帶不走那些的,你們會留下什麼的。
「明天…」我說。 「啊?」 「…就緊緊牽他的手吧,緊緊緊緊地」 「一直牽著好噁心喔」米牙心中想著的畫面不知道是什麼呀! 「要牽啦,因為明天是你們可以看得見的快樂時光。」 「覺得他可愛的時候,我都有牽啊。」 「好,那不可愛的就會去坐飛機,可愛的會留下來陪你牽手。」 「好。」米牙確信了嗎?
我怎會不知道遙遠,怎會不知機場的位置。 很久以前我送她去機場的時候,她告訴過我,她說她知道看著別人離開的人比真正要離開的人還要難過,後來她沒有再回來。今年的八月四日,她打越洋電話來,告訴我明天她要結婚了。我直覺地想起,小時候一口咬碎飛機餅乾的聲音。不過我很高興,她並沒帶走那些回憶,也沒有墬機。
「你拉肚子喔?」米牙說。 「對啊,拉一整天了。」我說。
歌快完了,肚子裡面,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飛機啊、記憶、或是一枚女子之類的,還是歌曲的聲音跑進肚子裡面去了。
「嘩──咻,飛機劃破天空的聲音好大啊……」 「不要說了啦,好悲傷喔。」 「希望明天會很快樂。」
August 09 灰羽聯盟
昨晚看到安倍吉俊的動畫《灰羽聯盟》,在Animax重播,就想及初看時蒞蒞上演的周圍紛紛種種的情事,又想起更早年讀村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情節氛圍,以及當時如何不捨地在書店金石堂裡翻掉小說的最末一頁。 但願我能記憶下一切,記得還年輕時候的日月。 那年整年,我都待在重考班。 重考大學的補習班在高雄,初次那麼久久地背離故鄉,待在離家不足三十公里里程數的北方鄰城,當年,你,十八歲。你不知鄉愁。應屆未中,你不成比例就想著當年孫山的科舉與你眼下的聯考,就再也不敢一點多想,不曉得埋首還是點頭後即再接再努力地,像那些不夠聰穎、不知勤學或不明原因就決定先考上大學再說的學魚籽般,也莫名參了往上游游之列。有說學如逆水行舟,這話大概意同於逆流的游魚,不知誰曾看著呢?就能悟出的人生道理,你自己大約也得這等年歲,才能杵立岸邊,觀自己也是的那時那群魚。可當時你從未多想,心僅存一念,若這樣能上,就上大學罷,也就這做。 補習期間,你未借宿租住於彼城,你往返家鄉和那裡,但一日中,除去休眠八時不算,十六裡總有十二、三在那兒生活。此中,你面對課書,面對老師,面對同此各從其類的學魚群籽,其實沒怎麼認真地看過那城市,他們口中都說的港都。 十八,若金黃又黃金般如閃亮珍饈,為何你總那麼常放空,那麼想逃又未逃地就地了了又不了了之呢?放空,就傻傻凝視港都清晨的陽或雨,爬梳過菓凍一樣渾厚卻又老是透明地不夠乾脆的市營公車窗玻璃,光進不來,雨進不來,而你的視線也未曾真心透射出去。放空,也就呆呆聽著車上的廣播節目,聽號稱半小時實際內容只有一半多點的抒情晨間節目,聽廣告破口時播放的流行歌曲,聽節目尾聲緊接著節目開始(它的節奏是這樣的,陪你起床的溫馨抒情變換到,陪你上班上課的清新活力)之間的每日一字英語教學,此刻你每每都有衝動想拿出包裡筆記,或用當時會有的一小張一小張專供學魚們背誦方便的,不串或串成一本皆可的小字卡,記下那些單字,你想多少累積些英文字彙,但你沒有,沒一次真拿出來抄記過,實際上你寧可讓自己追星式地瘋狂戀上某中廣女主持人的鶯鶯綺聲,它陪你每個午夜夢縈,陪你每個日久天長,然後某次風扇見面會上,你見到本人後卻終極失望。就算你真記下那些單字,就算你當時牢牢死背下來,或許現在你也記不得一個。 你從沒想要過那些英文單字,你想要的是黃金十八那幾年的記憶。可你沒能記住單字,沒能記住那些偶像什麼的,甚至最後連自己你都不記得。 好吧,也許你記得一個女孩。那時候,你暗戀過她。 她就在那班公車上。你放空般地戀著她,但你是魚,不能說話。像其他那些個魚,你也隱藏自己的感受,你記得的那些進補習班之前的公車早晨,女孩固定在你之後的兩站上車,她或在前,或在左右,或在你的後方。她單單一人,未有同行的伴侶。你推想她一襲長髮,隨即就想起她的馬尾,沒有一次她不紮起馬尾的。你也看過她額髮的流蘇,那一對深邃空靈的雙眼,和埋藏在裡面裡面的橢圓輪廓,因為你時不時地假意什麼轉頭瞄一瞄她,但也不能呆霸著維持頭轉向後的姿態不動盯住瞧她個仔細,其他的,反正你放空,所以女孩的細節並未深刻記得。有幾次她坐在你的正前方,你感覺到一種安心,望著她的背影一直到很久很久,不怕她發現你是一枚暗戀她的魚,縱使、就算、儘管、剛好(這也真發生過)她回過頭來,你也可好生的微笑一抹,當不在意。 那車上,一次她在你雙人座位旁,她正坐下在你身邊,那時你驚慌,你驚慌失措。恰好那天廣播的每日一字是panic-stricken,驚、慌、失、措,你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尾魚,你無意識拿出字卡在上面記下這個單字。panic-stricken驚慌失措。終於你慶幸你記住了當時的一個單字,黃金十八的驚慌失措。 後來,港都起霧,路面、車外、玻璃窗、你自己也跟著起霧的那天,她開口跟你說話,很輕很輕的。你霧濛濛地瞇瞇眼裝睡,你始終沒有醒活過來,她下車了。 公車把你載達補習班漁塭那裡。 好吧,你還記得幾個作家,你想起來了。 中午用餐那六刻鐘,你步行到一家自助餐廳。途中,首先必須穿越兩條馬路,緣一條巷閭,拐彎穿過黃昏般的傳統市場,你得注意腳下腥屍敗血穢肉殘渣的另異世界,那當不下你魚貫之中遇到的市井雜膾種種,好了,你重見天日後的百貨商街沿此步行約二分,你遂在那間自助快餐店享用中午。有時人多,或並不餓,你會在步行二分裡經過的一處書屋停下逛逛,然而多是你用後才去那間書店叫做金石堂的消化的。你在那裡消化的時候,不想大學重考,不想你是魚,只是想你說的一樣放個空而已。 那年十八,你沒想過當個作家,放棄似地覺得當魚容易多了,但你翻那間書屋的書。都翻。翻心理學的、電影的、文學的,你也翻暢銷書,翻那些能賣錢的雜誌漫畫,因為其餘你不懂不諳。怎麼女孩就來,你不確定是她。她翻書的樣子,像極了公車上你暗戀的女孩,你找理由越走越靠近,找藉口在那兒來來回回,那些理由跟藉口你只跟自己說,像極了此刻腹胃管腸你內裡尚未消化的中午,悶悶喃喃自聲自語,只你自己懂就好。依照她面前所立的書櫃,和那書皮你瞧見的顏色圖案,你隔天照錶上刻度在此翻撥一冊日籍小說,那厚度以及尺吋你認為最吻合她看的那本,你居然想看她看的小說,你期待她來,期待和她不期而遇。好吧,你完全記得了,你千呼萬喚想起來了,她的的確確是公車裡的女孩。 但她沒出現,正確說,她沒再出現過了。 為此,你張望過下兩站的站牌名稱,也換過途經那裡的幾路公車,可她好像你放空的十八歲,鬼樣地沒存在過。 難道,你不曾十八?你復問,難道她不曾……,你的記憶有誤? 其實你也記不住你同學的魚伴,那到底是哪些個面孔,甚至你不知港都下雨時,你有沒撐過雨傘,濕淋淋的穿越了那兩條街?你不曾做過讀書計畫,或從未實現過該計畫中的任何一部,你只有始末數著日子,你等待日子一天一天來,但不懂等啥。你想過哪間大學是你夢寐以求,哪科系是你第一第二三志願嗎?你想逃避十八歲卻沒有成功,你心疼父母的補習錢,心疼那些可不能辜負的心意,可是啊,你哪有用過功?十八歲你並非記不清楚,而是你清楚的知道你的十八一無所有啊。 你一頁一頁的翻小說,看村上,說是她手上那本。你就一天經過那裡世界末日,一天經過那裡冷酷異境,一天一篇,翻一整本,翻你一整十八歲黃金年代,翻至最終頁,始終她沒出現。 果真? 你修正了記憶漏植處,你說你留了那本小說的結局不看,不忍結局。等到那日你公車上又一次睡著了的朝晨,陽光和雨露同時敲了你,你的記事本說,距離大考只剩10天,並在該頁折了個小角,並於上頭用紅顏色的螢光筆馬克,並寫了明顯的鬥魂兩字。那天,廣播裡你又聽到同一個單字,panic-stricken驚慌失措。你雲霧消散般最終明白,這是一場騙局。該日中午,你繞路不沿小巷,不經過菜市場,管它人多不多你不餓,不理不去自助餐館,你進了金石堂,你總去的那間書店裡面。你想十八歲還有一十整日將不再復返,你不管,就怎麼也不甘心當條魚,你極想,你決定要那結局。你去書櫃翻找,遍尋不著那本《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隔壁和隔壁的隔壁,前前後後,都不是,它不在,你此刻真的驚慌失措了。你鼓起沒人、看不在眼裡的勇氣,至少你知道你不是在消化體內的什麼,放空什麼,你趨步走向書店唯一的櫃檯。 金石堂,若金石又黃金滿堂,為何你遍尋不著?彷彿揪著店員,你說,小姐,請問你們書店有一本叫做什麼什麼的小說嗎云云。那小姐卻瞬刻消失在背景裡,獨留眼前正在結帳的女孩跟你。女孩紮束馬尾,額前流蘇飄零,雙櫺幽邃,轉過頭來看著你,手裡一本你問的那小說,於是你擺脫魚,你不是魚,你向她開口說了人話。 那年你十八歲。 我離開記不得的紛紛種種,離開十八歲周圍那幾年。也翻過去小說裡那最末一頁。 August 02 與青蛙和好 我害怕青蛙。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自己保有著一個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從來就沒告訴過別人。後來,我把它告訴了週遭認識的人。每次總在我忍不住的那一天,我會找一個身邊的人,跟他說這個秘密。然後我越來越忍不住,就變成天天找不同的人說這個秘密,結果後來,你知道的,結果是我身邊不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越來越少了,情況就變回我得隔一天,隔兩天,甚至一個禮拜、幾個月,才能找到人告訴他,這個秘密。
每回我跟人家講,都要求他別說出這個秘密。於是乎在說這個秘密的前頭,我都得先交代,那個誰誰誰,請你一定得守住這個秘密啊。
然後才放心的對他說。
當然我不得而知當我告訴甲之後,甲是否告訴過乙,即使丙丁已經相戀了十年,感情也不壞,但我始終得到的訊息是,丁知道這個秘密後,並沒有告訴過丙。戊在數年前就跟我失聯,庚也在事後知道是誤會一場的情況下跟我回不過頭地交了惡,他們也不曾讓我知道這秘密被他們公開過,所以就我知道的世界而言,我仍然與他們每一個人,我告訴過的這些人,每一個,保有著這個秘密。
但是目前這樣的情況已經一年了。我忍住這個秘密整整一年了,身邊遍尋不著一個未曾聽我說過這個秘密的傢伙。除非我再瘋一點,不然你們是知道的,我若行路逢人便說這個秘密,根本毫無意義可言啊。
當然,我想過認識新朋友,這個途徑。小時候也聽過那個傳說,如果挖個坑,找個樹洞這種事我幹的來,清早上馬便幹了。
半夜我又被那個淒慘連連的叫聲給弄醒,確定是翁A沒錯。他就在那,幹著那種事。朋友,就如我跟你說的那樣。晚上後來,我實在睡不了,我就趴頭在公寓後台陽晒衣服的地方的牆頭上看著翁A,我住在七樓,我往下邊直盯著他看,他就在不遠的後山那邊,雖然路燈未及之處黑媽媽的還是,但夏蟲唧唧,青蛙咕咕,他就在那裡弓著腰,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我沒騙你。
那後來,我默默地決定與青蛙和好,但是我仍然保有那個秘密。關於這個秘密,如果你還不知道,你可以問我,只要你不告訴別人,我很想跟你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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