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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mars 謝謝阿嬷
我問看護的阿姨為什麼阿嬷的手要綁起來,她說要不然阿嬷會把身上的管子拔掉,管子接在她身上,她很難受的。
我看見阿嬷的時候我已經不認識她了,那些她身上幫助她抽痰的管子、幫助她呼吸的管子、吊點滴的管子、一些我不知道的、輔助她繼續活著的醫療器材,還有她的樣子跟我認識的阿嬷也不一樣了,看護阿姨說她也不認得我了,她說阿嬷在一種昏迷的狀態,聽不見看不見也不能說話,她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不信,我堅信如果我握著阿嬷的手,她一定能感覺我在這裡。可是我不敢握,我怕自己忍不住難過,會讓她傷心的,我堅持不讓她看見我的難過。我看著阿嬷,不知道能做什麼,我只好忍著內心的哀傷。 看護阿姨說要幫阿嬷換尿布,因為她大便了,我太遲鈍了一點都沒有感覺,我問她說我能幫忙嗎,她說不用,就請我到外面,拉上了簾子。簾子一拉上,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我真沒用,我在簾子外面大哭起來,眼淚一直掉,不過上帝,我沒有哭出聲音。 簾子打開之後,我請看護讓我跟阿嬷獨處。我握著阿嬷的手,撫摸她,我用台語、用破爛的客家話叫她,還用手撫摸她像貝克漢的頭髮、額頭,我小聲地跟她聊天,多半是我自己在那裡流眼淚,她的手偶爾會動一下,我就知道她能感覺得到我。 她的呼吸非常地抽長,雖然她靜靜躺著,我卻清楚地感覺到她在跟生命搏鬥,她的痛苦很清楚、很深刻,上帝讓我看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個階段,雖然我還不知道人為什麼得這樣過,我看著她的辛苦,無能為力,我很想鬆開她被綁著的手,我很想幫她拔掉那些管子,那些她身上的負擔,我知道我這樣想很自私。 看護回來了,我靜靜地走了,甚至我不想讓阿嬷知道我走了,所以我沒有跟她告別。在路上我想不透她的痛苦,對於生存的痛苦,我沒有釋懷,我還是非常地難過,不過我明白了一點,就是她還那麼努力地活著,她告訴我她還奮鬥著。 晚上要睡覺的時候,我求上帝讓她好受一點。
3月30號的凌晨一點多,阿嬷走了。 前一天我聽媽媽他們說,我隱約知道,但是我決定不去送阿嬷了,免得自己的哭哭啼啼影響了她未來的路,大部分的人都對死亡缺乏好奇心,可是阿嬷告訴我她想知道這個未來,她想讓上帝帶她去那遙遠而神秘的地方。在她走的前一天她告訴我奧斯卡與玫瑰夫人的故事,她真是一個好阿嬷,我覺得是她在看顧著我們。這故事是阿嬷送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 故事裡頭說:有一種生長在撒哈拉沙漠的植物,一生只活一天,種子一接觸到水就會發芽,長出莖,伸出葉片,開花結籽,然後枯萎凋零,到了晚上一切都結束了。它的一生很令我感動,做為一朵花,它顯得孱弱又寒酸,但是它勇敢地完成做為一株植物的所有使命,在一天之內,像一個英雄,沒有懈怠。 謝謝上帝給我這麼一個阿嬷。阿嬷,也謝謝你給我這麼一個禮物。你永遠都在那些日子裡,同時你也在我的心裡。我想告訴其他認識阿嬷的人,阿嬷的愛應該是充滿在我們心裡的,所以不要難過,我們要一起謝謝阿嬷。 另:阿嬷也很可愛,昨晚還讓我看了自己寫過的東西「鑰匙掉了怎麼辦」,她的幽默,我現在才會意過來。 16 mars 親愛的你如果經過,你會認得這顆愛心
喂,我想要抱你。
每回我話一說完,就很後悔,有時我恨透了講手機,那天你用你的手指在我臉上抹上乳液的時候,到底我還有什麼話好對你說的?那天你還幫我點了那瓶很涼的眼藥水,你說是你爸從日本帶回來的,眼藥水落在我的眼睛裡,我躺在你的大腿上,這個時候我還能看見什麼?前幾天我們才講了將近五個小時的電話,一直到天都亮了,我想我們一天平均能說上兩個小時的電話,一個月加起來就有3600分鐘,亞太電信才各收我們333元,我們用那些話代替我們的愛情,那些話被電信公司換成時間,然後又用時間來計費,他們假裝為了讓我們多說一點話,把這些費用打了折又換算成優惠專案來宣傳,這樣的談話真廉價。 有時候我們有的都看不見,能說出的、能聽見的、能看到的、能計算的都不真實,虛幻卻能感受到的反而真真實實的。我最近在看一本書,就是每天晚上和你講完電話,在入睡之前,我都看它。它是一個叫做王小波的中國作家和他妻子以前還是一對情侶的時候,所寫的一些情書,現在王小波死了,死超過十年了,他的妻子一個叫做李銀河的,在五年前把它們集結出了本書,書名我看看、叫做:愛你就像愛生命。我因為這個書名買下這本書,因為思念你才在深夜裡把它拿出來讀。他寫的很笨、很傻,起先看真覺得沒啥好讀的,看過一半之後,最近我覺得這書信集裡頭的文字有些令人感動,因為他寫得很真誠,尤其是我回想我在電話裡頭,同樣對你說了些毫無意義、甜言蜜語般的無聊話,還問了很多的無聊問題,就更加深深地覺得。我說的有點囉唆了,其實我是想告訴你一個我在那本書裡面看到的故事,其實不算故事,是一段話吧、是一首歌。 歌說:在門前的清泉旁,有一棵菩提樹,在它的樹蔭下,我做過甜蜜的夢,無論歡樂還是悲傷,我總會到那裡去。我自己很喜歡他提到的這首歌,王小波還說自己想做心愛那女孩的菩提樹,你聽了喜歡這歌嗎?你看那做的夢總是要消失的,但是菩提樹會一直在那裡,到它老死。這是我講給你聽的別人的故事。 好了,我也有個自己給你說的故事,這是我瞎編的,就當這個故事是一個愛情好了。你就聽聽,說了:有一次有個人嘴裡有一塊糖,那個人含著它,它就溶化,慢慢地它散發出甜味來,越來越甜的時候,他嘴巴會有一種黏膩的感覺,之後那塊糖越變越薄,越溶越小,他以為這塊糖還有個更甜的夾心在裡頭,可是它沒有,不知道它的最裡面有些什麼,也許它什麼都沒有啊。然後那些甜味在那個人的嘴裡累積了一種厚厚的澀澀的味道,最後那塊糖全化了,終究裡頭什麼也沒有,只剩下我跟你說的這個故事,就是上面我跟你說過的這些話。講完了。你喜歡這個故事嗎?我猜你一定不喜歡的。我喜歡你,我很愛你,但我也討厭我編出來的這塊糖。 人是不是很傻?如果我說這塊糖是那人的愛情,聽起來就會很悲傷,如果我說這塊糖是那個人的生命,那麼聽起來就還好,不太多悲傷,反而有點好笑,因為大家都一樣是這樣過的。我想到每次說笑話給你聽的時候,我總是高興我又說了一個,就像這塊糖的故事一樣,我也很高興為你說出了一個故事,其實我知道你不太喜歡糖遺留在嘴巴裡的那種甜味,你對我說過你比較喜歡無糖的飲料,我都有記得,我總是不管你喜不喜歡,可我總是一直希望你會喜歡。 原諒我了嗎?我還是好想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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