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了，不是因為太累，我沒有倒下，媽媽。我只是急性腸胃炎。

前後兩次進出花蓮慈濟醫院的急診室，我感受到另一種和拍片異質的緩慢時間感，在我不痛的時候。

我發現這裡原來是一個緩慢的城鎮，一個受盡觀光客旅人睥睨的城鎮，在急診室裡我感受更為深刻，像是撥開縈繞花蓮的雲霧一般。

這裡劇烈地緩慢。

我躺在病床上，經過陣痛之後，我開始清醒，看著週遭受苦的病人，有一種深深的罪惡感，我為他們生命中不得不緩慢的時刻、我與他們共處時，我感到深深地羞赧。

同事說我是個不能忍痛的人，我承認，但不羞愧，反倒是痛過之後，再度面對這個世界時，令我無地自容。

因為病痛，出院後，我在劇組的宿舍休息了一個整天。四樓，往下望去，我看見一隻大公雞，雞冠火紅得驕傲，牠只是繞圈走著，牠的圈就一個院那樣大。圍著院的牆垣上頭躡著一隻貓，白色的，我發現牠時，牠已幽幽離開我的視線邊界，留下殘影一般代表靈魂的尾巴在那兒旋扭波擾著空氣。

我忍著腸胃餘下的悶痛，窗抽了口細細長長的煙，等著什麼就像雨一直下不來，我本來以為會下的，緩慢地但是會下的，直到回房睡著之前，我最後看到的那些雲兒們，並沒有變成雨滴、落下。

媽媽，我出院了，我並沒有倒下，我有你的禱告祝福，與白白渾渾的雲兒們陪伴。

媽媽，今天，我買了小盆栽，是香蜂草，它綠綠翠翠的很有生命力，你說小花小草們給你生命的力量，你說它們努力地活著，我都記得，然後，我會帶著這盆可愛的小草，回去跟你過年的。

 

 

 

 

今天我在海邊，撿到一截通草樹枝，淨白、也不特別好看，我把它留下，當作今天的一切，簡單而小小的美好。

我驚訝自己的易於滿足，猶如握在手心的破裂了流浪過的軟白色的通草內裡。

 

 

 

 

在夙夜交替之間、我想記住那些遊蕩於東京巷閭的夢境，在清晨花蓮天空上的那些雲朵們，像極了我的夢境，我想記住，不想割捨後、踏進世界。也許是在這兒的每日、醒來之後，總在厭煩、心力交瘁中度過，所以我選擇關注自己每日正在醒來的這截模糊的時軌，不是睡，不是醒，是兩者的間距。

 

我不與任何人說話，其實我無法說話。我也不跟自己交談，只是想著沒有夢境與現實的時空鱗片，這鱗片沒完了地自我反覆、逆行、旋轉、碎裂再聚合，彷彿巨大、人卻隨即離開這狀態，清醒過來，然後我也許記得也許忘了，那些浮略而過的夢境。

 

那時我處在極度厭惡的情狀，我有著隨時反擊這個世界的姿態，即使我往往是無能。

 

今日劇組公休、我只能呆在花蓮，白日優渥地在接近中午時刻才醒來，餐後，腦門的右上方卻隱隱地發疼，我攜著未完的劇組雜事，挾著幾份遊逛花蓮的玩心，盯著遠方中央山脈的雲群用力地看，那些還留藏宿夢裡東京印象的白色棉花團，我開車風吹著，和你的約定、那是能讓我離開這兒的可能，雖然我跟你說了等我，但關於那可能、我指的正正是此刻，和我想你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