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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7 911的報告我曾在線上遊戲公司呆過,那條日子妙不可言,也是唯一成為上班族的時光,時光隊伍再現,我回看當時的文字,竟莫明地想笑,這是我的一篇遲到報告,聽說當時曾被傳閱,喻為同事間餐點話題,請各位笑笑笑納。
遲到報告 GM0474蘇XX
我們從來不會知道,何時會閉上眼睛,睡眠如此,死亡亦同。我住這有一年了,電梯大樓,每一棟樣式,每一間格局,像個規矩而整齊的學生朝會,一模一樣。七樓,我跟一些在台北奮鬥的朋友租下這裡,沒什麼好抱怨的,這一整棟除了一樓的房東先生和頂樓八樓的房東太太之外,全部出租給像我們這樣人。房子與孤獨無關,真正孤獨的是人本身。房東是地主戶,姓翁,從他曾祖父開始三代都從事刻墓碑的工作,個性古怪但好與人交談,好幾次從停車場到電梯門口的路上,幽幽地碰到他,每次都是一句話,你是…?他認得我,只是總忘記名字,像我總是避著他的眼神,一直看著他手上不會消失的煙一樣。 這根煙,今天燃燒殆盡。11日下班回家,一樓房東的遺照,擺在前廳臨時搭起的靈堂前,經過他家門口其實只需要一秒鐘,但是驚訝使今天的腳步沉重而緩慢了許多,他的兒子女兒以及其他無法說出稱謂的親戚,紛紛到齊,清一色暗係色調,是的,死亡使人團聚,最終,都要在一起的。 同日中午,我睡意正濃,已忘卻關於此事的種種,簡單地潔身進食後,準備與陽光對抗,進入屬於我的睡眠,屬於我意謂著,時間和空間都必須經過我同意,我將重新定義,既私密又絕對。不管鬼月剛過,不管家後山是亂葬崗,我如果能進入我的睡眠,這一切與我無關。而翁先生的死亡又與我的睡眠有何干係呢?我走向夢境的路途,翁老先生也正拖著某種步伐邁向死亡之後的世界。我不懂死亡之後的世界,誰能懂呢?也許生前的翁老先生能懂一些,他曾那麼靠近地為這些死去的人工作,看著生死之間的界線上所發生的種種,他或許真的能懂一些吧,而此刻他應該已然體驗這一點,死後是虛無?亦或是另一種新生呢?生命如果以時間為軸來展開,即是邁向死亡的過程,這邁向的每一刻都不可逆,所以我不可能懂得死亡,然而我也不了解關於民間宗教對於死者,所進行的儀式或習俗。 同日中午,時間緩慢地只往前爬行了一步,意識模糊,南北管齊奏,低沉的鑼聲領著,儀式的主禮者劃破夢膜,將我從前往夢境的途中召喚回真實世界,用那神秘的語調和語言。想就知道,關於儀式的語言一定得用一種介於真實與非真之間的語言,讓我們能聽懂一些卻又不全懂,不懂的部分就交給不知名的吧。也許留一些曖昧,一些神秘,就是一種思念與感懷吧,像服藥一般,我們服,但從不真正知道藥是什麼。我被喚回真實世界的同時,翁老正被同一曲樂音帶向死後,他一定非常熟悉,他一定不害怕吧。關於這首曲子,我的想像僅止於,屈原的離騷以及九章,這些用祭祀神鬼集結而成的篇名,竟是一個同性戀的愛情詩箴,於是我了解了,原來我們身上的靈魂竟如此的古老。 我無法睡去了,想著死亡的種種,想著死亡跟睡眠的異同,久久不能平復。據我事後推算,大概在離死亡又推進5個小時又20分鐘後,翁老先生的死亡儀式結束,我入睡。這似乎是個預謀,他們讓儀式避開人潮避開上下班時間,我和翁老先生則一樣不能選擇,何時才能閉上眼睛,何時才能安眠,何時才能再醒來。同日最後一刻,我醒來,離開夢境。隔日,也就是9月12日1點14分到達公司,我遲到了。同隔日同時55分,寫下這份遲到報告,7時30分寫畢。(註)
註:三班制,當天上班的時間是911的午夜24點,也即9月12日凌晨0時。該葬禮令我延遲了睡眠,是遲到的原因,也是那些主管說的笑點。
November 22 助產士的日記(二)經常性地使用一個長詞,就可能會將它縮寫,或變成簡稱。如果它是個專有名詞,那此外的人將更為不解。
拍片的時候也會這樣,(場景的)SETTING可以說成SE,LONG SHOT寬點的取景可以說成啷,其他以數字或音節聲響的簡稱不計其數,我還不懂,可我還知道影片拍攝結束叫做殺青,可以說殺了。到底為何要說殺了,有人問過,我沒有答案,我會有這個疑問,是因為我認為影片拍攝結束,應該是某種生產過程的結束,說殺了,像是有誰死了一樣,在態度上堪稱迥異。
我覺得拍片的時候,劇組(大概可以說是拍片的工作人員們)彼此間的視線是最有趣的地方之一,開拍時、殺青時不會一樣。剛拍大家陌生,彼此探底,保持行車間距,那間距端視車子的性能,跑得快別人會給你較大的車距、一種尊重。所以大家在試車,看誰車子性能好。等確定各車的性能之後,距離會有變化,好車等著大家(想)來接近,爛車就想法子接近別人。久了,車子性能好不好,又變得沒有關係,因為有些人喜歡外型好看的車,或喜歡符合自己品味的,有時也憑賴第一印象。也可能有極為好強的,撞燬一台、快過一台、賽贏一台就是種成就。
後來所有的視線會開始交流,交錯,會專注,會飄動,除了工作,那還是生活。有人把拍片當作生活,有人不得不如此,有的當成習慣,我自己是都不行。我把拍片另外區隔開來看。拍電影能佔去那段時間裡的幾乎全部,除了不足夠的睡眠時間以外。可以說在那段時間內,劇組的人朝夕一起,東奔西跑的,幾乎是生活了。所以到了最後會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情愫,那很複雜,也許可以分析,但卻是不由自主會有的。大家也因為長時間(專注)工作,而產生某種依賴性,苦、樂、寂、傷容易映射在他者身上,會不覺地喜歡上誰,或於此中享受一種傾倒內裡的過程,你說、有人聽,有人說、你聽,就這樣產生一股氛圍,曖昧。後來,彼此的表面會變得無法交互作用,你會對某些人特別敏感,忽略某些人。對某人你說這些話,對另人你不說,你說另一些。現場的倫理當然還在,卻會被這種氣氛沁入,你注意到曖昧本身了,於是你懶得解釋這種感覺,會就隨感覺去的。
片子殺了的時候,你會有點捨不得這些人,我會。你明知那氣氛不會再在,你刻意留下,選擇性地記下某些人的聯絡方式,道別,殺青酒的時候,你特別感傷,那幾天手上就有幾組電話號碼是極想聯絡的。可是感覺是流質,過的特快,你們沒有在一起,電話沒撥打出去,那些就會結束。
以後你也許想起那時拍片的種種,但你明白他是誰了。偶遇了。你向他打招呼。你向別的人說,以前我們一起拍過一部片。但,那當然殺了。
助產士的日記(一)拍片以後,才認識大力膠的,三秒鐘就認識完了。不過隨著時間的過去、經驗的累積,你會發現,它有各種不同的樣子,有各種不同使用它的方式,然後你會覺得它很好用,拍片現場你會變得離不開它。甚至,你在某種拍片等待或無聊的狀態下,會開始玩它。
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它有很多不同的顏色,常看到的有黑色、白色、黃色、紅色,跟一般透明膠帶一樣,有大有小,有寬版、中、細面,厚薄不一的尺寸,它還有亮面、霧面之異。它跟人類的皮膚接觸的時候不特黏,接觸一般東西也是,必須用手指頭將它壓得緊實,才能發揮某種黏性,最黏的情況是,它跟自己互相黏貼的時候,尤其是有黏膠的那面跟黏膠的那面互相觸貼在一起的時候,很難再將它分開。它有重複使用的特性,當然功用每況愈下,它通常不需要使用剪刀或刀片來裁切,只要取適合長度,對準表面紋路稍加用力即可撕開,撕下後也可再縱橫分撕,做適當的使用。斜角度用手是撕不斷的,所以通常它呈現矩形。短時間黏貼不易留下痕跡。
大力膠比較正式名稱應該叫做防水布膠帶,有別於纏電線用的絕緣膠。它跟所有的膠帶功能大同,用來接合、黏貼兩物件。它使兩個可能是陌生、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物件接觸、相遇,暫時、或者永遠結合在一起,有時候三個、甚至數個物件,它被使用來讓他們緊緊地在一起,它離開後,這些東西還能保持原來的樣子。令人詫異的是,那種使用它之前的物件間的毫無關係。拍片的時候,常在短時間裡使用它,使用次數極為頻繁。
撕開大力膠的時候會有很大的聲音,撕下的時候也有,但是聲音比較小一點,黏貼或纏繞的時候,若非發生錯誤重新再做一次黏貼或纏繞的動作,使用時是幾乎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那兩個被綁在一起的物件,我覺得並非毫無自覺,並非不介意,不尷尬,不陌生的,這事也並非不暴力,可一切總是安安靜靜的,連做出此事的雙手也異常沉默,而且迅速,這是拍電影的要求。拍電影也要求那些大力膠得隨時變換顏色,隱藏自己,隨時被貼來撕去,到處可見被丟置於地面的大力膠段,有時也會看見他們被遺忘在一面牆,一個角落,某個人身上,門,一類一類的物件種族裡,到處,隨時。它不知道何時會再被利用?使用多久?何時會被忽略、忘記?有時會有人急,卻不是在乎它們。即使,被貼、綁、觸、纏的相異物件們,層次都比它們高級,至少人們要他們,在乎失去他們。
有時它也被用來當做標記,它不曾自己留下痕跡,它的存在本身,卻被當作一個痕跡,功能是告訴別人記得,它展現的不是自己,是別人想要的,它完全奉獻給他者。如果它有可親或淺淡的膚色,則註定被紋身,寫上文字或畫上圖案,它從來不是自己。
一個不使用大力膠的電影拍攝過程是可能的嗎?學生作品通常被批評極為不成熟,可是我當學生時,從未使用過它。我思考拍攝不使用大力膠的可能性,甚至思考不使用膠帶的可能,這些東西不重要,人們不太在乎,可誰想一想過,它對於電影創作到底是什麼?
November 19 pusher我可以問你一個私密的問題嗎?
以下是從2006年11月19號,日記中摘錄的段落:
11月19日 天氣陰偶雨 凌晨剛過,我從工作的地方離開,去金馬找小珮、佩齡,遇到buda。 我看了2點的電影《藥頭II》,接著看了《藥頭III》,好看。 入場的地方提供觀眾免費的星巴克咖啡,人多,都擠在那,我拿了咖啡,加了兩包糖和奶精,影片還沒開始,我先去洗手間尿尿。 影片開始後不久,我把雙腿翹靠在前方座位的椅背上,前面沒有觀眾,影片完,片尾字幕的音樂很好聽,我邊聽邊想著主角東尼,我可以體會他的感受,好像把染血的雙手清洗乾淨,抱著自己兒子的是我。 出場後,我點菸,被戲院服務生告誡,說這裡不能抽菸。我走下不能動的手扶梯,下到三樓去抽了一根,然後我上了洗手間尿尿,接著排隊入場,看4點10分的第三部曲。 入場的時候,免費的咖啡本來有兩桶,還剩一桶,糖包還有,奶精沒了,等著倒咖啡的人還是那麼多,但是排隊排得十分凌亂。我避免麻煩,先拿了兩包糖和一個咖啡空杯,排在不知道前面還有幾個人的順位裡頭,快到我的時候,我看咖啡所剩不多,觀眾們將咖啡桶傾斜才倒得出咖啡,我想我不要喝了,於是把空杯子插回去原來的地方,伸手摸到口袋裡之前拿的一包糖,也將它丟回原位,我找不到另一包我預先拿了的糖包。 影片的開頭是戒毒之友協會的例行聚會,大家互相分享戒毒的心路歷程,電影的主角是米洛,他戒毒已經滿5天,他離開聚會後,準備女兒25歲生日會的食物,電影起先說會有35人參加,但又好像是60個人,反正人很多就是了。 片尾我還是聽完音樂一直到字幕跑完,但是我不看字幕,因為我不懂丹麥文,也許那是英文,但是我看不懂。我聽音樂的時候,一直在想影片結局的那場戲,米洛回到家裡,和女兒說了幾句話,早晨了,女兒不准他在屋內吸菸,他走出屋外,看到庭院裡的長桌,像是生日會上的那個長桌,然後點菸,往旁邊走了幾步,他轉頭看著庭院裡已經沒有水的游泳池,吐了幾口煙,那個泳池看起來像是已經荒廢了好久好久。 電影看完我出場的時候,沒有去尿尿,我摸到口袋裡的糖包,我已經不再想電影劇情,只是把那包糖包用手投到出口收集垃圾的子母車中,就離開戲院。那個時候已經天亮,我打開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6點零4分。
我可以問你一個私密的問題嗎?我想問的是,我在走下樓的時候突然想到的問題。我想問你「你看過他身體上的刺青了嗎?」
November 17 運屍者已經早晨了,月亮是那麼地近,勾劃呈細細地像是一抹微笑,掛在將明的天,天還微暗。想起昨天的這個時候,我還如此接近地面,那時候天同此瞬刻也尚未明亮,我想是因為雨吧,兩旁的景色天際線被雨雲渲染地好美麗,我凝望那窗外,看那些粉紅的灰雲形狀,它們就那樣隨性地被擺在遠方,那時我剛傳完簡訊給你,還在微微地醺醉往裡頭,沒注意到細雨尚在緩飄著,附落於眼前的車窗上,好似具有哀愁感受的小水珠,是車速,讓它們被風吹刮成絲絲划過的無人在乎的痕跡,我確實忽略掉這點,我太大意了,不過這並非我因忽略而造成的最大錯誤。 九人巴疾馳在濕黑漉漉的高速公路上,經過一個收費站。所有的車窗都不可能被打開,除了駕駛座以外。當時,包括駕駛車內共有八人,駕駛座左右各一,中間三人,後排三人,其實這再明顯不過,可是我沒能在當時判斷出這情況。八人裡頭三男五女,你坐在前方的駕駛座右邊,我坐在中間最右的小座椅,車正在駛回公司的途中,除了駕駛、你、我之外,其他五位偵探全數睡著,他們像毛利老弟一般就在沉睡中辦案,這是一件左胸口被猛刺致命的死亡事件,雖然我知道真相,而我也是車內的偵探之一,但是我死了,或,至少兇手有辦法不讓我說事情的真相。 行駛中駕駛座的車窗被搖開,司機點了菸,我思考但不懂他此刻想的是啥?他的背影有老靈魂的樣子,微趨成盡歷滄桑,他是個好人,我沒多想,他理當會幫我們開車,九巴會按時間按地點甚至按路徑,準確、快速、安全地駛達終點,我們會回到家,我從未懷疑過這點,並確實如此,可我萬沒料中的是我會就這麼死去,然後在此瞬刻,複述這個過程。我得公平一點說,死亡本來早已存在,而且隱藏在人的生命本質內裡,死亡並非是誰的錯,找出兇手亦不過是種權宜的說法,科學家不是說,聲音只是空氣的某種震動嗎?反正他開了窗,你當時坐在他右邊,你猛拍偵探們的睡姿,我傻傻地加入這行列,我看著他們睡著的樣子,我嚐試性想著他們思考的事情,即使用了他們的口吻思路,我始終不明白他們的腦,對他們的推理我毫無頭緒,主要還因為我心裡面想的是在前座的你,我想著你,就昏了,我進入自己的睡眠當中,那就是幻覺的開始。睡之前我問「重不重?東西要不要放後面?」你說「不,沒關係,謝啦。」語調輕快卻持平狀地避掉詞語中能擊重要害的一點,我很放心,應該說我很不確定,但我不知怎放心了,於是伸手抓握車廂右上方的安全桿把,將整個人的重量往前傾倚在你的座位上,座位是皮製的,還帶些人工皮革的悶味,它們一致性地呈現出淡灰色,就像窗外那些美麗的雲。我以為什麼能夠流質狀地傳遞給你。 我記得雲的形狀,我醒時記得,然後不覺帶進夢中,我想著你,你很近就隔這灰色的皮椅,於是身體雖是清醒的,心裡就睡了。我知道我左旁的女偵探在想的一二事,她沉睡的身軀往右傾向我這邊,我不認同,但不怕,覺得似乎你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我以為離他們好遠,沒錯,當時一定是這樣才未曉懼怕的。 我不確切記得司機抽完手中的菸有沒有把車窗確實關了再開,反正車裡漏水嚴重我也不在乎,但我記得他抽掉兩根以上的菸,我研判他並非兇手,他沒理由表現出緊張,他抽菸抽很兇就好比他對人很好一樣,我是知道的,誰都知道,再強調一次他真的是個好人。但那把我殺死的之一,腿上有被燙傷的疤痕,才不久的新傷痕,我曾緊盯著那傷口看,我回想他被燙傷時的情景,肯定很痛,水肯定讓他更痛更不易復原,這常識誰都能有,同時我想,那傷口一定得留下疤痕,就像我接近月亮微笑的時候,是笑卻那樣地痛,那鑿擊於我胸口的致命傷,也將留下,雖然我已經看不到自己的軀體,我正試圖微笑地飄向天空的深雲裡面,月就在清晨的天空那兒。 車裡唯一的開窗傳來紛雜的風響,風是速度使然,但車裡面偵探全睡了,死亡過程的吵雜出奇地靜,不會也沒有人發現。而你們永遠背朝向我,你們連做了什麼也未知道,我無法責怪你們,誰叫我沉睡了,在自己的夢裡。我看著數位相機裡的證據,他們確實都睡了,只剩下我和前方的你們,當然不足呈堂。事前煙駕駛點燃了,我發現他小腿上的疤痕,他居然是那人,我才清醒,一把利刃遂猛刺著左胸口,你們甜蜜狀地合力做完這檔事,連我也覺得美了,我甚至想給你們祝福,我給了。我漂浮在半空之中,在痛楚之中,給了祝福。事後,你要我幫忙,你們不想讓人發現這事一點,都美了我一定幫到底,你怕我嘴巴還能言語,你補了一刀,我早已準備沉默,但這刀,我無言了,無能再言了。 九人巴士抵達公司的時候,雨還下著,它愈大了,不像之前我未能發現的窗上的小水珠,而是一滂沱的悽涼,好冷,我在昨晨已失去體溫,車上的偵探們一個個走了,我留下自己確認自己命案的殘局,它很慘,卻敗在不夠重碩,就像一朵水雲的輕輕,昨日它在,今日就消逸。我留下確認了一場夢,只有自己記得,沒人知道,有時候就算自己也行將失去關於這夢一丁一滴的記憶。這命案,我死了,好痛,我還記得,我想記得,可是就在靈魂飄浮天際的時候開始一層層剝落遺忘。 我清楚,天空一直在那裡,天未明,天總會明。清晨裡,雨不下了。我是偵探,這個早晨雖然摩托車的速度很慢很慢,可因為複述一場自己的命案,我正在回到家的路上。
November 14 今天我們中間阻隔太多,我能以最直接坦白的方式,向你傳達什麼嗎?於是我選擇了陽台門口的那塊鏡子。
我從鏡子裡面凝視你,鏡像與實際的你左右相反,夾角十五度。你還是那麼地令人著迷,我這樣看著你,你更不易發現了。你的側臉有一種靈魅,我無法說出,只能好如素描一般,臨摹著形外,但願有一天我能說出那靈魅。
我看著你,我是孤獨的,我被某些氣氛排拒在外,我有一種深深被孤立的感覺,我有所以我看著你,看著的時候,感受更深了,即使孤立不因你使然。
我無法面對那些人的小心眼,很努力也無能釋懷,我後來向你說了這些事。我很慶幸能遇到你,這是我無疑的安慰,雖然我說不出渙漫甜甜味道的話語對你,我還在確定,我想一旦塵埃落定,我就會毫無保留地說出來,我希望你知道我很謹慎,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出於真誠。就算你一點沒有感覺,也謝謝你陪了我,那些阻隔我都看不見,我看見了也當不見。
那時你從眾人裡喊了我的全名,我轉了頭,並且伸出手。 「謝謝你的牛奶糖」當時我暗暗地這麼說了。
November 12 盯著你看是因為我也正在了解會這麼做的原因當你試圖拒絕我的時候,我無法描述出任何具體的感覺,然而心裡的感覺卻是確切的,我曾經這樣地享受著同一件事,此刻,卻再無法,甚至沒有任何頭緒,清楚地知曉下一步該怎麼做才好?這可能是幾年來我拒絕人的原因,也極可能是人拒絕我的。
不懂描述出感覺有何用?一點必要性也沒有,描述之後我依然那麼地有所失,彷佛內裡的體液被蒸發掉一般。
夢見你的時候一切就註定改變了,變得無法誰也無法再控制發展的情況。原本沒有,然後你突然出現了,就像夢一樣。甚至,有時我懷疑起這個夢來,也許我不曾夢過你,那不過是我編造的謊言罷了,就像一切得有個起點,就算這一切都不夠真,不是真的,那麼至少是起點,有必要讓它變得真實而合理,我希望能騙過自己,也許就能騙得過你,就當它是記憶的一部分,現在已經是了,但是你,什麼也不會知道的。
我試過,大約距離你五公尺的地方,是你最真實的樣子,那很美,笑或不笑都是。我不肯放過似地直盯,想努力盯出個什麼來,到了底,盯出什麼沒有,我不知道,只是你疑惑貌地丟來一個半開的唇型,那種感覺很真實,那是我唯一確定的一個寄託,我隨即搖搖頭,向那個後來拒絕我的你表示什麼事也沒有。
沒有發生過的事,誰能夠確定會不會發生呢?我只想知道這事曾否發生過,很不巧的,每次你剛好都在人群的後面,在深深背景裡,人群模糊,你是清楚的,那卻叫我更加煩躁。我經過你,又經過,我來回地走,反復地經過你。經過的時候我用心準備了幾句,想破了頭聽起來卻無關要緊的話,我向你說,或不,大半時候,我只是傻傻地探望著你的臉。那幾天我不只一次對你解釋為什麼我老是看著你,我連忙解釋,帶著不好意思的表情。也向自己解釋了。連自己都不確定的事,卻向你一再解釋,我說「我夢見你了。」說後,不知你想法如何,是釋懷了?或是更加地疑惑?自己,是更加疑惑了。每下一次,不得不重新想些新的場面話,好讓自己經過你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至於我到底說了沒有,我不確定,我還是那樣地擺出一副傻盯著你看的姿態,卻使它表現得無動於衷。我真正想說的是別的,別的是什麼還不確定,至於不會是什麼,我倒是肯定,不過請先相信我,好讓我更加相信我自己將會說出的。
我記得你說過『傻』這個詞的幾句,就兩句吧。你說「在傻什麼?」又對我說了「傻瓜」這個詞。那時候我總知道你是個小女孩,其實你一直是個小女孩,我把這事當成秘密,我很高興擁有這秘密,不曾跟其他的人說過。我心疼你,心疼你根本是個小女孩,我很在意這事,所以特別跟你說過,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
我把夢見你的事弄得很淡,說的很模糊,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它是真的,應是如此,如果不,那也非得如此。如果我和你目前的關係逃不開說謊、虛幻、曖昧、未定、迷離、待續……等等的字眼,那就讓這關係這樣地浮動不定吧。我沒有希望它一定是什麼,夢總是有它自己的樣子,胡言亂語可能是一種,言不及意也是一種,反正我不敢常常看你,所以我看看旁邊,好像在發夢。如果是夢,我總不能在一打開眼,離開清醒的瞬刻,不夠浪漫,那就糟了,我會什麼都沒有的,可以沒有一切,但不能眼看連夢也失去。曾經有那麼一刻,就在五公尺那樣的位置上,我想到我們的未來。我們在一起了,那光景充滿依賴,我好不堪,我負擔著因為這不堪而你離我去的憂愁,因此我確實憂愁了,原以為你離去只是夢的一幕,但是憂愁令我意識到真實,你離去的事再肯定不過。我大概以為會有什麼開始吧,那開始會是這樣的嗎?短髮流洩過細長的指腹,那髮我的,那細長的手指是你的,難道你不曾有過這樣的印象嗎?後來你笑了,什麼都不說的那種,其實我只記得你的笑容,其他的什麼都不是了。我知道了,我想出一種究竟了,也許我會如此看著你,大概是以為能記住你的笑容吧,你一句話不應說,連一個玩笑也無法對你達成,即使那不是玩笑,而是我的羞赧。想來這樣的東西我擁有許多。
其中一個羞赧讓我慢慢走向你,另一個又慢慢地使我走離開,大家都說那不過是經過,於是我不斷地經過,經過你。不管你投以任何,我都想經過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拙於處理自己的羞赧,所以避免不了對你顯得輕浮,我承認難以面對自己對你的情愫,我無法自拔地陷入,所以每個細節都讓我看起來像在胡鬧裡逃開,我避開你,因為我害怕那麼簡單就喜歡上你。
讓自己喜歡上特殊的女孩是極端危險的,這個特殊的意思是說,我一清二楚我不喜歡這女孩什麼,可是一點不懂喜歡了她什麼?
即便不懂,看著就是真實了。
過高架橋的時候,我以為你來了簡訊,可沒有。我理出簡訊在半空中被你回收的可能,我在路邊發出的簡訊太過,難過太過,你可能一時刻無法接受,我想過你想的,我試圖當自己是你的時候,摩托車過了高架道路,我在路的水平上了,你沒有任何回答,手機沒有一則簡訊,你去了別的人那邊,我想你是拒絕了。風走,風發出聲音,冬天來了,夜裡特別明顯的是摩托車掉入冷海裡頭,那麼我盯著你,凝視著你,就只有一件事發生。
November 05 我想念妳,phoebe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料,也因此我才稍有兩分的自信,把phoebe之死的事跟大家說。
既然評審們不是默默的,我也應該有所回應。
李昂評我的作品,說是一篇很混亂的小說,我以為這應該是一種讚美,但關於她對整部小說情節的轉述,我並不同意。首先主角並不是她所說的具有妄想症的人,雖然主角處於那種狀態,但我並沒有將他設定為一個有妄想症的患者。再者,李昂想問我,寫妄想症的角色,是否應該依照她所說的必須用秩序(雖然她言明是用秩序而非邏輯)的建議,我依然持保留的態度。她閱讀時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發生的,什麼是幻想出來的,她說是我的小說在閱讀過程中給讀者的樂趣,在此我向她致謝。
東年說我的小說很難讀,花了兩天才讀完,邊讀邊睡,白天讀完就一直整個睡到晚上,真的極痛苦,並且說看到尾章作者的自白時,覺得整篇小說只是一個構想,真正的內容我還沒有寫出來。這時候所有評審一起笑了。東年說的很對,小說結局中加入的作者自白,我還沒想得夠清楚,導致整個結構的鬆動。關於結構,我還必須加油,因為小說一旦寫了,就有傾聽的對象,不只是自己的了,我可以不管他們,但他們是存在的。
范銘如接著也說這個小說花掉她很多時間來看,然後說她以為小說可能很想要幹嘛,但讀下去之後才知道沒有要幹嘛。我想她完全說對了,我確實沒要幹嘛,但因為她的話我意識到一個危險,那就是我不該讓小說跟作者自己貼得太近,第一那不容易處理得好,第二很容易就落入不是在寫小說的困境裡邊。另外謝謝她給予具有巧思的評語。
謝謝評審們讓我的中篇小說進入決審,而且沒想到是李昂投了一票,成為《風箏家族》五票、《突圍》四票、《phoebe之死》一票的局面。雖然《phoebe之死》的意義對我而言比這重於許多,近六萬字的內容我全視之為至愛的小寶貝,就像小說裡已然死去的愛情和女兒同樣,謝謝閱讀過的你們,以及加添給我的兩分自信,我不會忘了曾經跟你們對話,也暗默敲下可能再度來回搖曳的次一扇新門。更願些許喜悅能遞獻給女兒phoebe和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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