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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January

蘿蔔在自己的坑裡

 
 
車我完美地緩滑進入白線格子裡,彷彿等了一夜。在等候中醒過來,伸懶腰,但這不是我期待中的等候。當我雙手向上伸引的時候碰著了車頂,發疼。無意識反覆撫觸手肘,就想起白日那些倚牆工作的時刻,那些用快轉也找不著差異的時刻令人發疼。攀附於擋風玻璃上的露珠早就蒸發,那些倒映在水滴表面的小小藍天們消彌無蹤,即使海岸就在不遠處,那浪聲傳不過拍不來,只存下黑夜閃雜著霓虹交通號誌燈的尖銳線條,我一開窗冷風就措手不及吹來,不管我在車裡夢到一半,又回想著一整天裡發生的事。
 
帶來花蓮的幾本書、和我的關係,發展到這樣:《平安日本》停留在滿佈魑魅怨靈的京都,普魯斯特的散文集被我的通告本壓裂成兩半、序都還沒看完,花蓮買的二手書《不去會死》的作者石田裕輔還處在出發前瀕死的緊張狀態,《隱君子自白》翻了三分之ㄧ、尚未脫離徳昆西的開場白。一定是波特萊爾《人造天堂》的關係,這群小學生上學將進校門口時,臉上的表情總是一副神秘兮兮,千萬別錯認他們小小的臉孔、那不是靦腆、是睥睨。
 
我還記得我在車裡醒來,和醒來之前的夢。我做了個讓人一整天都籠罩在那氛圍裡的夢,那天夢就打碎在一天裡面,不成形,也說不出所以,打碎在腦裡,讓人拼命想著,不到成為什麼概念,卻很深刻,好似感冒前的全身痠痛一般,確實存在卻不會讓人傻到真的去買酸痛貼布來貼。我在車裡醒來也像那樣,我看著露水划過車窗,但沒有水真的划過,我提出露水的假設,我假設那露珠閃煥著朝陽映漾出上下左右顛倒的藍天,那卻是真的。我想著自己回想的這件事,像極了壞了翻譯的外文小說,讀來還懂意思,若再深究起來又顯得斷續歧義,霸王許多。
 
白天我看到荒廢的蘿蔔園,其實那是一處收成完事的蘿蔔農地,眼都是翻耕過的痕跡,就有幾珠癟了的小紅蘿蔔跌倒散落在那兒。乾了的、成截的、敗爛的又或者是獨自的、倔強的、被遺落的彼此不成群招不著手,杵散在那兒。我拔起其中一珠蘿蔔,因為它瘦小地惹人憐愛,我隨地扔了,讓它晾在巨陽烈照之下,回頭我遂看了看那沒有了小蘿蔔的坑洞,我很難過。
 
 我還記得有一條很長的花蓮縣道、縣道193,我才完整的走過了一遍,想像著伊能嘉矩那樣地走過,史前的。又或者這遍遊走也是東京這個我尚未落地親見的城市的孿生映影,我和你是分別在同一刻這樣地夢見了,這樣想的時候也就能排遣掉一些寂寞的情緒。不知道我的幻遊是更進我們的旅行一步,或者沒有?我略過很多風景,當時我以為自己把這些儲藏了起來,後來卻再找不著,我以為這和我某次在花蓮溪旁翻找石子的情況,非常雷同。首先,我只是在這兒找尋美麗的石頭,我沒有它們預先的樣子,美麗或說我喜歡的美麗到底是如何,我並不切確知道,再者我之所以在這兒撿石子,是因為我想紀念所看到的,紀念我來過這裡,除了它們我怕沒有能讓我記下的,我來過這兒,在這裡這樣地工作這樣地生活過,然後我一顆一顆地撿拾、又丟棄,留下來的石子不斷地被新拾得的石子替換,被拋地更遠,我的行為就好像在跟這條流動的水對話,我丟入溪中、我說、還給你,往往我在一刻之間便後悔丟了石頭,不論它們在河裡,在岸灘的石堆中,我就再也找不回來,也許我只是尋找儲存感受的盒子,甚至我的尋找本身就是一只盒子。連反覆在這接近制約的動作裡的焦躁、不安,都可能是盒的一部份。
 
我再次回到那個蘿蔔坑,在夢裡我看見無數的坑,我只能想像一顆顆的蘿蔔被人拔走了,然後暴力式留下的遺棄,寂寞滿滿旋轉在每個小洞裡,消失的蘿蔔屍體變得不重要了,因為小小空洞的集體,喚醒了我的另外一種感動,那不是同情和憐愛,是正從空洞裡漲潮出來的實體,我想起所有夢見的、不是夢見的事,那時,雨很快地就打爛這些個小泥坑,什麼都沒有只剩泥土的味道,和雨一同從車窗外頭飄進我車裡的我夢裡,夢和現實一塊醒來的時候,我偷許睜開眼時也許一下子就會看到了自己和你。